皇后面色发白,头上直冒虚汗,眼里却是一派温柔,拉住芸香的手便笑着唠叨起来:“你别怨她了!双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她已经伺候我好几日未合眼睛了,让她下去歇歇吧。”
芸香愤愤地瞪了双福几眼,见她依言傲娇地退了下去,这才埋怨起来:“娘娘,您就是人太好。”
皇后的眼睛里几点晶莹闪烁,她叹了口气,笑得有几分苍凉:“什么好不好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娘娘,奴婢不许您说这样的话!您可是凤凰命格,必然能长命百岁的!”芸香责怪一般地辩解起来。
皇后无力地摇摇头,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凤凰命格?呵,我若真是凤凰命格,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了……”
“那是陛下他……”薄情寡义这四个字芸香还未说出口,一直站在门口观望的岑西锦便“啪”一声儿拉下了毡帘。
皇后一派欣赏的目光看着岑西锦,嘴上却与芸香说笑起来:“芸儿,你瞧这个锦丫头如何?”
芸香知道皇后看重这丫头,便也没有往日那般嫌恶她,只是淡淡扫了岑西锦一眼,有板有眼严肃古板地答道:“此女尚可。”
尚可?
岑西锦闻言就噗嗤了一下,看芸香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儿,这尚可二字的评价恐怕是有些言不对心吧?
皇后也笑了,她拉过芸香的手,温柔地笑了起来:“那,你觉得,把太子托付给她,是否稳妥?”
芸香心中百感交集,皇后此言便是存了托孤之意!
这是大事。
于是她俯首答道:“蜂儿喜做好人,性子却颇为自私,蝶儿倒是忠心耿耿,却是个爆炭脾气,容易受人唆使欺骗,蛾儿聪明爽利,可惜心却软了些,容易为人动摇,蜻儿温柔贤惠,只是心思颇重,城府也太过。眼下,也再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这话岑西锦乍一听不是滋味儿,可细细咀嚼,却得了一番道理。
芸香是个公道人,知道皇后托孤是大事,便也不一味贬损于她,只是淡淡地说起了那几个二等宫女的性情脾气来。
这言下之意,说的却是岑西锦在综合素质的评分上已然强过蜂蝶蛾蜻四人了。
岑西锦心下暗笑,但细细想来,不对啊,此刻自己被她们看重,当真不是什么好事儿!
双福之前的话虽放肆了点儿,倒是说的直话。
这搁在以前,还真是天大的福气,可若搁在现在,却是天大的晦气了!
“对了,那个王湘呢?”一一细想她亲手安排在承乾宫的宫人,皇后这才想起同岑西锦一道进太子宫的那个德妃的外甥女,“她如今怎么样了呢?”
芸香直把脸色一板,阴阳怪气地说道:“回禀娘娘,那个湘玉已经被德妃要去了永春宫服侍。”
闻言,皇后只余一声叹息。
她卧病的这些日子,德妃,连一面都没来见她,真真叫人心寒。
“锦丫头机敏睿智,以后太子,怕是要你多多照顾了。”皇后软着身子感叹了会儿,这才哀求地看向岑西锦,见她有点儿不为所动的意思,皇后便作势要起身下拜。
“娘娘可是折煞奴婢了!”岑西锦硬着头皮往地上一跪,心里那叫一个苦啊,这皇后都快玩儿完了还跟她一个小丫头耍心眼儿,何苦来呢!
皇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心情一好,精神上自然好了些,原本惨白的脸色也多了团红晕,看着如少女般娇艳鲜丽,仿佛是那春日里粉融融的桃花。
眼见着皇后似乎恢复了精神,芸香心里却更为悲痛,这样的神色,她也在老太爷弥留之际见过!
只怕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了。
芸香长吁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回头吩咐道:“锦姑娘,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吧。”
第四十五章 :我要走了()
自太后寿宴以后,承乾宫上下更是如同被搅过的浑水。
不少的宫女都蠢蠢欲动,有财的便用财,有貌的便用貌,个个儿都伸长了脖子,盼着“被”要去别的宫里伺候。
太子仍旧那么单纯懵懂,也完全没有发觉东宫的人心早已不似往日,整天还只知道吃喝玩闹。那些个宫女谁也没那么大胆子在他面前胡言乱语戳破这些事儿假象,只是,她们再也不若往日那般看重他这个主子了。
不过,最近太子殿下多了一项新的爱好,那就是夜夜都要召岑西锦进麟趾殿给他讲故事。
为此,岑西锦郁闷了好久,这小孩儿也真是的,明明听完聊斋里的故事都吓得睡不着觉,都这么怕鬼了,还整宿整宿地让她讲那聊斋里的鬼故事。
念中文系念了那么些年,别的好处没有,讲起故事,她倒是信手拈来,半点儿也不拘束的。
结果有一日,她讲聊斋讲得天花乱坠的时候一不小心扯到了齐天大圣,萌萌哒的太子殿下便眨着晶亮的眼睛看向她,问,锦姐姐,齐天大圣是谁呀?
咳咳,重点不是齐天大圣,而是——锦姐姐。
没错,太子为了听她讲聊斋,只得讨好与她,于是便锦姐姐长锦姐姐短地叫顺了口,心里却是愤懑不已。
“呃,大圣,大圣是只猴子。”刚说完岑西锦便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从此太子殿下便抛弃了聊斋里那些香艳诡怪的鬼故事,转而在西天取经的路上越走越远。
细想却也正常,对一个将到“七岁八岁狗都嫌”年龄的小男孩儿,婴宁、阿宝与梅女的吸引力可远不及孙悟空唐三藏猪八戒。
可怜岑西锦,堂堂承乾宫三等宫女之首,如今竟成了太子殿下的私人说书匠!!
不过嘛……当太子私人说书匠的好处还是大大的,太子这人虽然张狂霸道别扭无理,但还是挺够意思的,见岑西锦讲故事讲得累了,便赏赐了不少花果清露给她润嗓子,还顺手抓了一大把金瓜子给她。
把岑西锦给乐得呀,唾沫星子横飞地讲完了孙悟空大闹天空。
岑西锦的身价也由此迅速攀升,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三等宫女,摇身变成了太子殿下身边的新人,地位俨然取代了之前的陆亭。
可在陛下一心要铲除顾家的白热化情势下,不仅没人嫉妒她,反而还有不少同情她的。这个点儿才攀附上太子,岑宫女莫不是脑袋进了水?
其实岑西锦每每听到人家的风言风语,也觉得欲哭无泪啊。可她还有什么逃离东宫的法子呢?
去抱人家孙贵妃的大腿,只怕人家还会提防着她呢!
如今来看,岑西锦也只得静观其变,反正天就算塌下来也砸不着她这样的三等宫女,横竖还有一二等的宫女在那儿撑着呢!她多攒点儿金瓜子,坦然面对便是了。
不过,连她自己都没料到,没过一段时间,她还真就逃离了东宫。这自然是后话了。
一日,岑西锦用过午食正打算伏在榻上眯一会儿呢,王湘却肿着核桃般的红眼睛小猫儿似的走进屋里。
王湘带着哭腔地搓着手,语调委委屈屈,唤道:“阿锦!”
“啊?你哭啥呀?”岑西锦正迷糊着呢,一抬眼便看见王湘在那儿拈着帕子哭哭啼啼。
王湘咬着唇,磨蹭了半日才说出话来:“我,我要走了!”
“走?你有去处了?”岑西锦略怔了一会儿,心思微微一转,便想到了时下东宫上下人心惶惶的最大缘由。
王湘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德妃娘娘……让我去她宫里服侍。”
“挺好的呀!你哭什么呢?你能去永春宫,也是一桩好事儿。”王湘去德妃宫里,于她当下而言,也算得上是最稳妥的去处了。
岑西锦相信,皇后会倒,但德妃不会。
拔出萝卜带出泥,顾家的事情还没过去呢,牵涉的人也不在少数,但陛下绝不会蠢到满朝廷地牵惹众怒,再说这些老臣们的心也是需要安抚的。
所以,这位代表着清流文臣势力的德妃,不仅不会倒台,甚至陛下还会宠她一些日子。
但,也只是些许日子而已。
不过于王湘的个人安危而言,陛下将要宠爱德妃的那些许日子,已是足够了。
只要德妃不倒,王湘身为德妃的外甥女,便自然会好好儿地活着,甚至会比现在活得更好。
王湘擦了擦眼睛,歉疚地看着岑西锦,呜呜哭泣道:“对不起,阿锦!我求过德妃娘娘了,可她说如今形势不便,不能再多带一个人去永春宫了!我……我也已经没办法了……”
岑西锦闻言心下一热,随即便将她拉入怀中,撅着嘴埋怨道:“傻。”
王湘就是傻。
岑西锦拍拍她的背,勉强让自己带着笑,然后安慰道:“湘儿放心,我也只是个卑微的三等宫女,陛下再迁怒太子,也不会怪罪到一个三等宫女头上。”
跑得了一个是一个,王湘有机会逃离火坑,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也是,你原就比我心思聪敏,自然会好好儿活着,”,王湘红着眼圈儿,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一声儿连着一声儿地吸着鼻涕,傲娇又霸道地说道,“指不定下次再见到你,你职位会变得更高了呢!听着,无论如何,你都必须给我好好儿地给我活着!你若是死了,我是不会去祭奠你的!”
岑西锦也与她赌起气来:“呸,你这人说话忒毒!我自是会好好儿地活着,你也千万不要输给我了!”
王湘嘟着嘴,抽抽嗒嗒地狡辩起来:“你又不是认识我一日两日了!”哼,还嫌她说话毒呢,真是个不识好歹的臭丫头!
……
就这样,王湘带着她的金银细软,一步三回头地离了东宫。
目送她远去,岑西锦只觉脸颊上多了一点冰凉,一颗雪珠儿就这样落了下来。
岑西锦擦了擦脸上的湿润,一遍遍地呵着白丝丝的寒气儿,看着四周的景致都模糊在白蒙蒙的寒气儿里,她似乎有点乐此不疲。
下雪了……看来,这冬日里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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