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婕妤进同心殿后,寻了个小榻便坐了下来,见靠在主位上的孙贵妃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瞧着也恹恹的,遂关切地问起来:“姐姐的身子可好了些?”
说完,孙婕妤便四处乱瞟地打量着同心殿。
这关雎宫的同心殿自然及不上雍和宫的主殿仪元殿那般大气富丽,但也朴素简单得过了些,连永春宫的朝晖殿和柔福宫的合欢殿,也要么是随处可见商周以来的文玩古董,要么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地铺满了最细腻上等的野物皮毛。
如孙贵妃宫里这般半新不旧灰蒙蒙的,也着实少见。
孙婕妤心里直犯嘀咕,她这个姐姐还真是寒酸门户出来的,小家子气的见识,畏手畏脚的,成不了大事,好歹也是四妃之首呢,竟然连半点儿享受的命都没有,就算是她居住的兰若阁,那都比这陈旧的同心殿要奢侈百倍呢!
似乎并未看到孙婕妤游离的目光,孙贵妃浅笑着与之拉起了家常:“多谢妹妹关心。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一旦生了病哪有这么容易好呢?本宫吃了太医开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就是身子还有些发虚呢。”
两人假模假样地问候了一番,屏退了殿内宫人后,孙婕妤这才鼓着腮帮子说起了此行真正想说的话题:“姐姐,不是妹妹多嘴,您这病啊,当真来的不是时候!”
“什么是时候不是时候的?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倒是不懂了。”孙贵妃笑笑,自顾自地饮起了茶。
“姐姐好生糊涂!皇后薨逝不久,姐姐身为贵妃,原本就应当是姐姐您执掌六宫大权的,偏生姐姐抱恙,陛下没了法子,这才将凤印交给了太后!唉,就差那么一点儿,姐姐便与凤印失之交臂了!”这事儿还害得孙婕妤兴奋了好些日子,她原本还指望着孙贵妃执掌六宫大权,那她身为孙贵妃的妹妹,岂不是也能沾上许多好处了?可偏偏孙贵妃那会儿就病了呢?!
孙贵妃手里的茶盏重重地磕在几案上,原本平静恬淡的面色也徒然一冷,随即,她便目光凛凛地呵斥起孙婕妤来:“胡说!本宫虽居贵妃高位,却也是后宫妃妾,当今太后娘娘却是陛下独一无二的母亲,这世上哪有不敬母亲却看重妾室的道理!”
宫里谁不知道,孙贵妃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和,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也总是带着三分笑,更是鲜少有发火的时候。见孙贵妃张口便呵斥起她来,孙婕妤也自觉没面子,忙低下头唯唯诺诺地与之请罪。
场面顿时尴尬至极。
“咳,姐姐抱恙好些日子,宫里可来了几个花容月貌的新妹妹呢,姐姐可有听闻?”孙婕妤被孙贵妃一阵呛白后,便有意无意地说起了宫里的新人。
孙贵妃不敢妄断,只是神情淡淡地说道:“陈美人与陆宝林?本宫也只是有所耳闻罢了。”
“姐姐您不知道,说起这两人啊,还真是颇有意思!”孙婕妤明眸善睐,笑得艳丽、张扬,她此刻正迫切地想要与孙贵妃分享这些趣事。
陈美人,名嗔,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容貌那叫一个娇妍明丽不可方物啊,就连性子也是十分的爽直开朗,这样娇憨可爱的妙龄女子,按道理说,应是很得太后与陛下欢心的,然而……
听人说,太后和陛下在私下里都嫌她泼辣太过,既能折腾又会作。
又听说,这陈美人生得明艳容貌,却是个愚笨的,她竟然连她自个儿的名字都还不认识呢!
还听说,她进宫那日,却是如玉皓腕执起小鞭子,一边儿赶着几头肥硕的猪崽儿,一边儿又命宫人们抱着她养的鸡鸭鹅,一行人说说笑笑浩浩荡荡地进了宫。
就连这陈美人所住的瑶光殿也被她带来的猪崽儿和鸡鸭鹅祸祸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桃花源。
聊到陈美人带来那群满天乱飞的鸡鸭鹅,还有陈美人满嘴的乡下俚语,孙婕妤便笑得花枝乱颤。
孙贵妃手里拈着帕子,也是眉眼弯弯的模样儿,她差点儿没给笑得合不拢嘴。她是真没想到,太后娘娘那样老成持重的妇人,竟然亲选了这么一个活宝给陛下,简直是就来送欢乐的嘛。
孙婕妤也是个能凑趣儿的人,她一面擦起了眼泪,一面板起红通通汗津津的脸说到了陆宝林,这下子才收敛了几分,尽管这样,她还是笑得身上都软了:“不过,陈美人再有趣儿,也不及那陆宝林半分啊!之前咱们谁不知道陆氏是太子宫里的人啊,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陛下宠爱的陆宝林,这才真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呢!”
听闻孙婕妤竟听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的传言,也跟着人家拿陛下与陆宝林的事儿打趣,孙贵妃便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在外人眼里,孙婕妤再怎么样也是她孙家出来的人呢,与她的关系那叫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以免孙婕妤到处闯祸,她还是多教教这个蠢货吧!
“你呀,还是管好你那张嘴吧,该笑的咱们笑一笑也就罢了,不该笑的咱们也别多嘴了,仔细惹祸上身!你瞧瞧永春宫的那一位,不声不响的,那才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在旁人来看,德妃怯懦胆小,万事只求明哲保身,但这满后宫的女人,除了自己以外,孙贵妃最欣赏的便是她夏若笙了。
“姐姐,难道那德妃也算是个厉害角色?”孙婕妤撅了撅嘴,她才不信呢,论容貌,论宠爱,论后宫地位,厉害角色怎么也不会是那个锯嘴葫芦吧。
“嗤,难道你以为陛下这次能如此顺利地除掉顾家,靠的是咱们孙家么?”这些年来,顾氏教出来的那些名声显赫的门生弟子,也不知被陛下暗中争取到了多少!
事实上,清流文臣的势力可比武将世家要大得多了,只要不谋反,跟对了人,清流文臣们便能屹立在朝堂上不倒!
这一点才不像武将世家那般呢,无论那些将军、总兵多么军功赫赫,只要被陛下惦记在了心里,第一个打击的,怕就是那些劳苦功高的武将!
有道是,飓风过岗,伏草惟存,天明之前,其黑尤烈。
德妃也算是个隐忍蛰伏的人物了。
见孙婕妤挠着头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孙贵妃勾唇笑了起来:“妹妹还是别去招惹那陆宝林了,让她再张狂些罢,自然有人会动手的。”
至少,那陆宝林,于她还是有用处的。
“所以,咱们慢慢看。”孙贵妃也一直都是个物尽其用的人。
第五十二章 :太子闯祸()
冬日里的御花园可以是梅花一家的天下。
雪中红梅,一瓣瓣,一朵朵,一簇簇,像是群穿着大红猩猩毡的小姑娘挺胸抬头,骄傲不屈地站在挂着白雪的枝桠上,端的是晶莹纯净,渺远芬芳。
莳花亭中,陆亭裹着严密厚重的大红猩猩毡,因她极怕冷,手上还带着个银灰色兔毛暖筒,头上也严严实实地围着条纯白色的貂毛昭君套,发髻上只插着两股小巧精致的飞燕流苏银钗,浑身上下那是一丝儿皮肉不露,唯有一张白净净俏生生的脸蛋儿露了出来,她走上前一步,对眺望着林中红梅的正兴帝娇笑起来:“陛下喜欢这园子里的红梅?要不妾身去摘几枝来?”
闻言,正兴帝回过头看向陆亭。
他的神情异常温和,眉眼不似平日里的疏朗,反而有些朦胧还有几分迷离,像是在怀念一个人。
正兴帝淡笑着看了看她,口中呵出团团白气,笑道:“亭儿自己就是朵雪里红梅,哪里还用摘这些梅花吗?”
陆亭快步走到他面前,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勾,便在正兴帝胸膛外磨磨蹭蹭地画起了圈儿,她一面委委屈屈地嘟起了蜜糖般的唇,一面挥着粉拳娇嗔道:“陛下又拿妾身打趣了!妾身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宝林,哪里敢比作这御花园里的梅花啊?”
宫里待过些年头的宫人不少都知道,后妃之中,唯有顾皇后最喜欢的梅花了,德妃则偏爱幽兰,贤妃偏爱从西真移植而来的郁金香,陛下还特地让司苑司的宫人在贤妃的合欢殿前便种植着大片大片的郁金香,以示其恩宠。这么多妃嫔里,只有贵妃素来不喜那些花啊草啊的,只是在关雎宫空荡荡的庭院里栽种着几株亭亭如盖的枇杷树。
所以,这雪里红梅的称呼,本就与她毫不相干的。
陆亭暗自腹诽,面上却是粉面含羞,她摇摇曳曳地拽了拽正兴帝的衣角,如纯真的婴儿般笑起来,声音奶声奶气的,像个未长成的小姑娘在和自家爹爹讨要东西一般理直气壮地讨要起来:“陛下陛下,妾身最喜欢雪莲了,那雪莲花既能煲汤还能入药,陛下您就命人在妾身宫里种些雪莲吧!雪莲不仅做成糕饼好吃,就是泡制出来的雪莲酒也极其芳香醉人呢!”
正兴帝瞧见她小馋猫儿似的神情便喜欢起来,遂掐了掐她鸡蛋清儿似的脸蛋,直笑:“还吃呢!都这样肉嘟嘟的了还要吃呢?!”
陆亭粉脸一羞,她知道他喜欢的便是自己这般娇憨可爱的小女儿做派,说话间也就愈发没了顾忌:“陛下说话真真儿没意思!妾身一个娇小纤细的女儿家,怎么会想吃这些东西呢!还不就是太子殿下一直吵嚷着要吃雪莲糕要饮雪莲酒嘛!妾身也是为了太子殿下着想啊!”
“太子殿下?”正兴帝皱了皱眉,一丝淡淡的不悦悄然划过心头,他嘴上含笑,又问,“太子殿下很喜欢跟你要吃要喝的吗?”
陆亭笑容甚甜,声音娇脆又响亮:“那是自然,太子殿下对妾身可是喜欢得很呢!”
“怎么?朕的儿子很喜欢你?”他一把掐住她白嫩小巧的下巴,心中淡淡的不悦也升腾为微微的愤怒,话语里更多了一番挑衅的意味。
陆亭如今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可他只要一想到陆亭曾在自个儿那个天生风流货色的儿子身边待过一段日子,心里怎么就那么不爽呢!
正兴帝斜勾着唇,一副势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