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原本痴痴地坐在榻上,闻言却突然泪流满面。
“嫣红!你母后身边的人,你应该记得吧?她也不是跟什么南海神尼走了,她也烧死啦!还有那个……姹紫!姹紫,对,就是她,她也是烧死的!可她们不一样你知道吗?嫣红是自愿追随你母后去死,姹紫却是被嫣红推到火海去的!”
“这……这……”二皇子瞳孔微缩,口中却是不停地喃喃。
就算蜻儿说破此事后,他也一直没有问这件事情,因为他一直都当这是场梦呢,他一直都想着母后过些日子就会回来呢,母后会给他做好吃的糕饼,会考校他那些枯燥的功课,会训斥他,也会温柔地对他笑。
“你知道为什么嫣红把姹紫推进火海吗?!因为她是奸细,是你父皇安插到你母后身边的奸细!我的二皇子殿下呀,你到底清不清楚这些日子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岑西锦总算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这些话,她亲口说出来都是满满的泪意。
就在此时,见贤馆外头却突然吵闹了起来。
岑西锦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有根弦儿,就那样断了。
隔着门,她都能听到蜂儿那划破夜空的凄厉哭声。
第五十八章 :鸡飞虫跳()
听说里头那玩意儿是岑西锦招来的,蝶儿眸光微凝,连忙一脚将之踹了出去。
“不,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啊!”岑西锦双手抱头,眼皮子紧紧地闭着,死死蹲在草丛里,半步都不肯挪动,那叫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啊。
她只要心里打定了主意,那无论如何也不会抬头直面血淋淋的鬼魂的。
好家伙,那么雪白雪白的手,万一爬出来一只荒园女鬼肿么破!
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她怎么说连魂穿的坎儿都过去了,最后决不能是个被鬼吓死的糊涂鬼啊!
二皇子见岑西锦这个大能都窝囊成这怂样儿了,便更估摸着里头那玩意儿的不一般。
腿软,又无处可逃,他也只好松鼠似的三两下躲进了宫女们的衣裳里。此时此刻,小小的二皇子将自己努力缩成了一颗圆滚滚的肉丸子,不仅吓得汗毛倒竖,还一面发抖一面想嘘嘘,当真是连哭都顾不上了。
“哎哟喂,弄么多人哩!”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略带着几分乡音,却别有一番风味,听上去就心痒难耐,骨头都快酥了。
咦,好好听的女声啊……
二皇子瞬间恢复了正常,从宫女衣裳里探出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来。
他的确怕鬼,可他不怕漂亮的女鬼。
相反的,他还很有自信,自己可是尊贵的帝王之子,就算撞到鬼那也是宁采臣遇上聂小倩,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可谓是人间佳话。
二皇子心里没了畏惧,旁人却吓得愈发狠了,什么叫弄么多人?!这是看他们人多,要准备着大开杀戒,下饺子似的往锅里下人了吗?
然后,众人便见里头飞出了一只花花绿绿的雉鸡来。
那雉鸡羽毛绯红鲜亮,头顶蓝绿,胸嵌紫金,嘴又尖又细,翅膀上还有繁复的横条花纹,飞起来足有两三丈高。仔细看,它似乎还衔着一条肥滚滚的小虫,正在雉鸡的尖嘴里拼命地挣扎扭动。
二皇子愈发神采奕奕,欢欢喜喜地指着雉鸡,高声道:“这是仙姑的坐骑!仙姑驾临,可是要吸人精气吗?!”岑西锦给他讲聊斋故事的时候就说过了,那些山精鬼怪其实并不喜欢人家称呼它为鬼怪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遇到英俊丰逸的便称一声道长,遇到窈窕美丽的便称一声仙姑,这便是敬意了。
“……”
岑西锦眨了眨眼睛,心里生出一种淡淡的愧疚感,她貌似毁了一个纯真善良的花骨朵啊。
“啐!叫哪个仙姑吔!”雪白雪白的手的主人应声笑着走了出来,盈盈绿袖一招,那只雉鸡便乖乖地衔着虫走到她身边,倒像是个忠诚可靠的侍卫。
那女子别的倒是寻常妩媚姿色,却偏偏生着一对会说话的大眼睛。
明眸善睐,媚体迎风。
她妩媚,她美艳,却与贤妃陆宝林那种来自异域的神秘艳媚浑然不同。
这是真真正正的中原女子之美。
有的人是天生媚骨,教人一见便魂牵梦绕,然而这一位,行动如风,毫无忸捏之态,每一步都是明媚热烈,坦荡自然,如炎炎夏日高高在上的骄阳,让人动不得亵玩之心。
“喏,都呆呆若鸡的作甚么咯!好生没趣的哩!”女子娇嗔着笑起来,两只胳膊雪白得晃人眼睛。
也是好笑,那原本满满乡土风味的乡音俚语从她的口里说出来,竟变得十分生动活泼,没有半点粗俗之态。
这会儿,蜂儿蝶儿比起岑西锦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她俩定睛看了一眼面前女子的发饰衣着,忙俯下身子施起礼来:“奴婢见过美人。”
美人?
抱着雉鸡的美人?
岑西锦心里猛跳,在这宫里,敢抱着只鸡横行无忌的美人还有哪个!
遂迅速施了一礼,道:“奴婢见过陈美人。”
陈美人?!
宫女们面面相觑。
早上刚起来那会儿她们还骂她来着呢,不想这才过了一小会儿,就见到了陈美人活人,以及一只生猛的雉鸡。
“你,你就是,就是那个瑶光殿的陈美人?”二皇子的神情登时就不好了。话说他最近每天早上都是被她宫里的鸡给惊醒的好吗!
这么漂亮的女人啊,竟然喜欢与鸡鸭禽畜相处,好好儿的瑶光殿都被她折腾成鸡舍鸭棚了,还真让人想不通啊。
陈美人秋波盈盈,笑容灿烂,好一番绝色美人儿态度,只可惜微启朱唇,仿佛就掉了好几个档次:“是哩是哩!侬是二皇子不啊?”
二皇子瞬间心碎成粉,低垂着头,黯然答道:“……是。”
蝶儿有点恼怒地看着面前这位娉婷佳人,还有板有眼地禀报起来:“陈美人,这里是二皇子的住所。”
什么陈美人!一个不受宠的小小美人而已,她可不怕!
陈美人娇笑着点点头:“嘿嘿,打扰哩,我家花衣就喜欢捉见贤馆这附近的虫儿来吃吔。”说着,她身边的雉鸡在地上扑腾了几下,还扇了扇翅膀,弄得蝶儿满身灰尘。
“虫?这,这附近,有很多虫吗?”蝶儿白眼一翻,觉得自己快要上天了。
二皇子也是一脸紧张,死死揪着蜂儿的衣裳不撒手。
陈美人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宝贝花衣,笑起来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自然撒,见贤馆都荒了好些年咯,侬瞧瞧,虫儿都把这里的草都吸干了,凶得很!里头满屋里都是,我们花衣欢喜得很哩!”
岑西锦心里也是苦水儿荡漾,忙问:“满屋里都是?这,陈美人,你说的可是真的?”满屋里都是虫,那不是快成蝗虫过境了。
见一个小宫女质疑自己的话,陈美人有点不高兴,拎着裙摆就准备走,嘴里直泛嘀咕:“咋不是咯,侬进去瞧瞧哩!虫儿本来都是在外头哩,就是冬天太冷,虫儿们就全跑进屋里暖和暖和筑窝哩,就是得撒欢儿,这一窝一窝的才生得好……”
筑窝?还一窝一窝地生?还要满屋撒欢儿?
闻言,众人头皮发麻,好些宫女都抠着喉咙管想找个地方吐来着。
他们忽然觉得,之前那什么雪白手的女鬼,似乎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第六十二章 :生命在于遭罪()
这个夜晚,注定没有星星。
蝶儿回来了。
是嘴角含笑闭着眼睛被人给抬回来的。
蝶儿走了。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却疼得连半句话都没能留下。
据说,是因为她惊了圣驾,所以才被赏赐了八十大板。
八十大板。又是八十大板。
陛下果然和二皇子殿下一样,都爱赏赐人八十大板。
赏赐……是赏赐吗?
在这宫里,人命就能轻贱成这样?
蜂儿扑到蝶儿身上,尖叫着哭喊起来。
蝶儿是她的姐妹,是她的朋友,是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宫之中,唯一真心待她唯一给予她温暖的人。
“蝶儿!蝶儿!!啊……啊!!”蜂儿捂着头,汗流浃背地尖叫起来,瞧着十分痛苦。
其他人竟没一个敢去安慰她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岑西锦默不作声地拿出一盒胭脂来,看着盒里明媚鲜妍的颜色,心道,蝶儿素来便是爱漂亮的,就算走,也要走得漂漂亮亮,春暖花开。
二皇子被人哄回了屋里,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却忍不住打着赤脚下了地,踩着冰凉的砖石悄悄开了窗。
他个子太小够不着,便从角落里搬了个小杌子来,然后踩在杌子上扒着细微的窗户缝儿,一瞬间,泪眼朦胧。
蜂儿捧着蝶儿的脸喊了许久,忽然,身子就那么软了下去。
不会有御医来看她,年纪大些的公公们却是有一番阅历的。往日里他们在东宫里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就算是见着个头矮小的宫女那也只有仰视的份儿,此刻,他们也你看我我看你地磨蹭了一会儿,最后一个公公才出来直言,蜂儿这是伤心过度了。
菜心目光灼灼地旁观这一切,心里又生出了自己的小算盘。
蝶儿死了,蜂儿病了,这下宫女里头地位最高的就属她姐姐了。
自从菜心攀上岑西锦以后,那是连“锦姐姐”也不肯叫了,而是直接去了那个“锦”字,就叫她作“姐姐”,岑西锦倒也憨笑着接受了。
岑西锦日后成了见贤馆真正管事儿的,那她也能顺带沾沾光,能在这儿螃蟹似的横着走了。
这么一想,她便愈发觉得,这见贤馆虽然地方偏远房屋破旧,但日后的身份却是大不一样的。
说不定她菜心也能有扬眉吐气飞黄腾达之日!
岑西锦自然不知道菜心所想,就算她知道了那也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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