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卫峥眼里,滕国就是齐国的国中之国,仅此而已。
此行亲自暗访就是想要请许行出山,卫峥也颇感棘手,因为这位农家学派的贤者沉醉在绝对公平的乌托邦世界里无法自拔,许行主张与民同耕,进而论及君民并耕这样自由平等的观念。
显而易见,许行的思想与儒家简直水火不容,儒家讲礼仪尊卑,许行却讲君民等一,就连国君也要在治国的同时耕种,如此一来许行的思想也是被儒家学士怒斥弃君臣之义、乱上下之序的学说。
好在许行已经从楚国迁移到了中原,否则还得南下千里之外去拜访,势必跋山涉水耗时久远。
这个贤者,卫峥是下定了决心要请他出山,只要请动了这尊大神就能让农家学派的人为自己效力,为我所用,崇高的威望意味着人脉,江东一郡那块地就指望这批人去引导万民开荒治理了。
要说在后世治理一方的名人,修都江堰的李冰父子更富有名气,卫峥想把他们挖来去江东治水、通渠,无奈的是李冰这个治水名人还得十多年后才诞生,江东治理肯定指望不上他了,许行的重要性更加突出,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农家之外还有什么治水大能。
这日,卫峥慕名来到了滕都城原野,许行带着几十个农家学派的弟子一同来到滕国,当初滕文公礼待了他们,并给了他们容身之所。
不过,这批人至今任未曾踏上仕途,他的主张也注定不会被统治者所接纳。
来到腾国都一打听才知道许行在泗水以北的胡陵一城,此城距离啮桑也不过是隔日的路程之遥。带着孟贲来回颠簸了一次折返胡陵,又进行几番打听才知道泗水沿岸确有一个叫做许行的人。
“这许行先生究竟是何人?有何能耐?君……呃,大哥竟然这般看中!”这一路上孟贲很是费解,堂堂一国之主不辞劳苦的拜访一个人很是不理解,“我看直接派人将他带至朝歌不就行了?”
“这是待贤之道吗?寡……就连我亲自前来也不敢保证能请得动这老先生出山。”卫峥回身瞪了他一眼,“匹夫不足与谋,闭嘴。经文卷轴别给我弄丢了,这可是我撒费苦心的撰写的宝贝,要说不动许子这位贤者,这卷轴就是最后的指望了。”
“《神农》卷轴在身上呢,兄长放心,嘿嘿~~”孟贲拍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
“此番访贤,你给我废话少说,小心我抽你。”卫峥也懒得与这有勇无大谋的武夫解释,孟贲者憨厚的笑脸让他无奈摇头。
几番辗转终于在山野间看到了一群草庐屋舍。
不出意外,许行和他的农家弟子就在这里了。
卫峥旋即整饰衣裳,来到门前拱手朗声道:“在下法家人士卫黎,久闻农家许子大名,今慕名来访,心有所惑,厚颜敢请许子指教一二。”
卫峥的话音刚落,屋舍便开门,一个年轻的男子身穿麻布衣小步快走而来,面容还带着些许惊诧,“阁下就是法家一派的卫黎先生?”
卫峥反而一愣了,顿时恍然大悟,昔日稷下学宫的那场争鸣论战让卫黎之名声震天下,尤其在诸子百家,此人能够认识说明没有找错地方,卫峥笑而拱手道:“正是在下,敢问足下是许先生?”
这也太年轻了吧?许行应该跟孟夫子差不多年纪才对啊。
“哦,先生说笑了,在下陈相,昔日为儒门学士,后弃儒学农,拜入许子门下。”
卫峥恍然,难怪眼前这位的举止颇为儒雅,陈相连忙伸手示意,“陈相失礼了,先生请入寒舍再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岂敢!请——!”卫峥客套的伸手致意,待入屋舍,一番招待后,双双在案几上互望席地而坐,陈相道:“先生来得不巧,老师和愚弟陈辛正一道探察泗水河道的患情,可能要稍晚才能归家。”
“无妨。”卫峥笑道,心中已然大定,春秋战国时代各地经常闹水患,也出了一批批治水能人,上到妇孺皆知的大禹治水,春秋时代楚庄王时期的孙叔敖治水,修建了号称“水利之冠”的芍陂(què,bēi),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一项水利工程,直到两千五百多年后仍旧发挥作用,与都江堰、漳河渠、郑国渠齐名。
来到这里找对人了。
……
第060章:论道农家(月票100加更)()
——
卫峥不禁感慨,不论东西方世界都有水患的传说,比如西方世界的诺亚方舟,东方大禹治水,有意思的是,同样是传说,西方人遭到水灾是选择逃窜,而东方人却是遇水患而治水患。
东西方的两个文明从同样的水患传说却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脑海的一些思绪很快就收了起来,此行是来拜访求贤的而不是来感慨的,心中一动便问陈相:“卫黎不察,心有疑惑。”
“先生请说。”
“足下为何弃儒而学农?”卫峥好奇的问道。
陈相一笑,答:“滕国国君是天下的贤德君主,文公行仁政,亦为圣人也,我等愿意做圣人治下的百姓。老师曾言教诲,明君贤者应当与百姓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天下的国君皆厉民苦民而自养之,何来上贤之说?”
卫峥看陈相推崇的模样心中倍感惊讶,许行的思想和抱负的最高境界是君与民同耕,希望天下事一平等阶,而素来讲礼仪尊卑上下有序的儒学必不容之,没想到这原来作为儒门一派的陈相竟会如此推崇许子学说。
先秦诸子虽有冠以圣人之名,不过在卫峥看来,先秦诸子百家除了法家一派讲究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其余基本都是重度妄想症患者,他们的理想固然崇高,但基本不可能实现,甚至可以打上绝对的符号。
事实也证明了一点,唯有脚踏实地,很现实的法家思想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大任。
看着陈相的推崇样,这是告诉卫峥一个信息,要请出这尊大神还真要费些精力。
心中一动,便想要来一场法家与农家的论道辩说之心,卫峥拱手:“阁下之言,在下不敢苟同。”
“何以然?”陈相下意识的问道,不一会儿心中突然明悟,一时间有些为难,看他卫峥这架势是想要在这里与自己来一场辩论,卫黎之名,誉满天下,连素有雄辩之称的儒家亚圣孟夫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陈相心有点虚,但对方已然出招,不接招都不行了,一时间想着要是老师在这里就好了,我哪是法家黎子的对手。
卫峥问道:“敢问许子非得自己耕种之后方才进食?”
答“然也!”
问:“许子非要自己织布而后衣?”
答:“非也,老师身穿未纺织的麻布衣。”
问:“许子戴冠否?”
答:“然也!”
问:“何冠礼?”
答:“老师戴生绢素冠。”
问:“冠为自织否?”
答:“粮食易之!”
问:“何不自织?”
答:“自织便会误了耕种。”
问:“许子可是用耒耜耕种?”
答:“然也!”
问:“可是自制?”
答:“非也,耒耜耕具乃粮食易之。”
卫峥和陈相两人对望而坐,这连番一问一答下来,陈相觉得没什么错的地方,但又感觉被套进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哪里有错,但总觉得已经进入卫峥的坑里去了。
卫峥再次反问道:“许子以粮食换耕具不损害匠工;匠工也是用他们的农具换粮食,莫非匠工便损害了许子?”
“这……”
卫峥又反问道:“既如此,许子何不自行冶炼?何不将一切所需之物自制而得之?为何还要与百工易兑所需之物?为何许子不惮烦?”
陈相犹豫了一下,道:“百工之事,不可能面面并置,即便圣人也精力有限啊。”
话刚一说出口,陈相一愣心中大呼晚矣,果不其然,卫峥紧接着便道:“如此说来,敢问一国君主治国与耕种可并置否?常言道,在其位而谋其政,任其职而尽其责。有大人之事,亦有小人之事,且一人所需之物或千或百,各有所不同。若必自制而后用之,势必无一物可用矣,君主治国亦且并耕势必则一事无成,岂不天下大乱?”
陈相哑口无言,卫峥又道:“许子所言‘市贾不二’之论亦且大谬尔。物价不一,是为物有所不同质,或差十倍、或百十倍、乃至千倍万倍,若比而同一,是为乱天下也。粗糙之屦、精细之屦若同价,何人愿意精雕细琢?许子之论又如何能大治于一国乎?”
治国,还是得用法家。
卫峥这一次想要把许行这位农家大贤为我所用,不指望这想要他去执政治国,而是想要充分发挥农家学派的优点。
带着他的弟子去江东一郡治水、通渠、除山林瘴气,把一片荒蛮之地变成天下粮仓。
江东一郡打下来就得马上治理。
这才是许行这位贤者真正的老本行。
作为农家学派的极富威望的贤者,有他登高一呼领着一批专业人才指导当地百姓开荒置良田就容易多了。
许行有才,但才能得用在该用的地方,李冰可以修都江堰,造天府之国,福泽一方黎明百姓可矣。但定一国长策则万万不可以,那是误国。
“盛名之下果真无虚士,不愧是让孟夫子气急攻心的名士,今日耳闻足下雄辩,甚是大开眼界。”
就在这时,一道略微苍劲的声音悠悠传来,陈相举目望去顿时起身,尴尬的道:“老师——!”
“口舌之辩输给黎子,你输的不冤也不丢脸。天下世人能与名士卫黎对论者,非纵横一派、名家一派的高人不可。”许行笑道。
卫峥也连忙从席垫而起,躬身长身礼道:“法家卫黎,见过许子!”
原来这许行不知何时已然归来,却不料并未进来,而是在外旁听,卫峥举目望去首次看到许行的面容,这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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