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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满清大臣无不交头接耳,唯有范文程与洪承畴二人默然不语。
范文程乃是汉人,原是沈阳县学秀才,十八岁考取功名不思报效国家,反在努尔哈赤攻陷抚顺之后主动投靠,十余年间凡讨伐明朝的策略、策反明朝官员、进攻朝鲜、抚定蒙古、建设国家制度等一应事宜皆有其身影,被誉为满清开国之初第一文臣,然却实实在在是背叛民族,投靠鞑虏的头一号卖国巨贼。
洪承畴自不必说,被崇祯帝倚为左膀右臂的蓟辽总督,身受国家重恩,却在兵败之后投降,实为大节有亏之人,终黄台吉一朝亦因气节亏损而未得重用,只在顺治即位之后才受到多尔衮青睐,得以位列朝堂。
半响后,济尔哈朗说道:“如今关内形势未明,我大清当静观其变。”
“何为形势不明?”豪格眼睛一瞪道:“如今明廷虽未覆灭,可京师已失,我大清理应趁此良机劫掠中原才是,若能俘虏中原百万人口”
“肃亲王言之有理啊。”满清各大臣不住附和。
多尔衮脸色越发难看,他原也打算此时出兵劫掠中原,再复崇祯二年故事,可提出此议的是豪格,就让他很不满意了,尤其是如今还有这么多权贵附和的时候。
目光转向洪承畴,多尔衮略有些期待道:“洪学士可有高见?”
洪承畴如今在清廷的地位多少有点尴尬,他兵败被俘,明廷只当他已殉国,死后哀荣可谓盛极一时,可偏偏他没死,而是降了清,若是降清他这位封疆大吏能得重用也就罢了,可清廷绝大多数重臣也看不起他这个背主弃国之人,如此一来,想回明朝绝无可能,留下来又索然无味,说是度日如年都不为过,他有时候真恨兵败之时,为何没有全节尽忠。
好在黄太吉死的快,摄政王多尔衮对他还算信任,让他的地位才有了很大改变,如今恩王发问,洪承畴哪敢怠慢,忙道:“北京失陷,对我大清可谓千载良机,如今山海关还在明廷之手,高第、吴三桂如果不降李自成,那么李自成必定发大军攻打,如此鹬蚌相争,我大清完全可以坐收渔利,抓住时机夺取山海关,若是降了,山海关如此重地,李自成必定不会放心让这两人继续镇守,应会将山海关主将换为自己心腹,不管换谁来镇守此关,想要熟悉防务总得需要时间,我大清八旗铁骑完全可以出其不意,从蓟州、密云近京处,疾行而进,直趋北京城下”
“洪学士之言深合本王之意。”多尔衮沉思,目光又移向范文程身上道:“范学士可有话说?”
“此乃国战!我大清当起倾国之兵以攻之!”范文程语出,满堂皆惊。
多尔衮脸色凝重,范文程虽是汉人,但大清建国至今,能快速走向强盛,范文程功不可没,他的意见在整个清廷也没人敢于不重视。
“明朝腐朽,文臣贪财,武臣惧死,虽有雄兵百万,然敢战、能战之兵百不存一,我大清八旗虽是精锐,但军力不足,对上腐朽没落之明廷,百战百胜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顺军应势而起,数十万顺军皆是百战余生之老卒,若是李自成借攻破明都之威席卷天下,要不了几年,我大清将要面对的就不是不堪一击的明军,而是数十万顺军敢战之士,敢问各位,八旗虽勇,可以一隅之地能抗一个新兴王朝的百万雄狮否?”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我大清愿意在关外偏安,可一统天下的顺朝,可会愿意我大清蛰伏在侧否?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中原历代王朝,汉朝定鼎天下不过数十年休养生息,汉武帝便打的匈奴狼奔居胥几乎亡国灭种,唐太宗委曲求全,一朝恢复元气便杀的突厥四分五裂,宋代军力孱弱,宋太宗还一心想要收复燕云北征契丹,明初更无需多说,成祖五征漠北打的北元灰飞烟灭,如今顺若代明而取天下,又岂会容我大清在关外对中原虎视眈眈,范某料定,一旦李自成灭了明廷残余,必将亲提大军征我大清,到了那个时候,仅凭我大清八旗,能否抵挡新朝之锐,各位不妨深思一二。”
大殿内押鸦雀无声,范文程的话听在满清重臣耳里,多少有点觉得危言耸听,甚至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偏偏找不到什么话去反驳,唯有洪承畴暗自点头,心里对这个仅是秀才出身的汉人重臣又高看了几分。
第七十三章先帝遗诏()
“国战!”多尔衮喃喃自语,道:“那依学士之见,当下应如何应对。”
范文程说道:“密切注视北京一举一动,派舌辨之士前往山海关游说高第、吴三桂,许以高官厚爵,甚至不惜列土封疆也要尽可能招降这二人,最后提举国之兵联明伐顺,以为崇祯皇帝复仇之名,趁顺军立足不稳大举征伐,若进展顺利,我大清当可问鼎中原,灭顺除明,成万世之伟业。”
“范学士真乃我大清国士肱骨之臣也。”多尔衮虎目中精光一闪道:“本王当禀明圣上太后,传谕蒙古各部,汇合大清八旗,汉军旗半个月后两路并进,倾全国之兵征讨顺国李贼,为大明天子报仇雪恨!”
四月初六,留都南京。
皇宫午门外,数百留守官员依旧长跪不起,连续六日恳请定王出面监国稳定局势,然定王始终称病不见,按理说三推三让,表面功夫已然做足,可如今来来回回都六次了,定王还是不肯,难不成定王真的不愿意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六部高官无比郁闷,如今天子、太子甚至永王都已尽殁,这天下定王不做,谁人能做?道统不合,必受天下共讨啊!
有私交与韩赞周不错的官员,早已急不可耐的打听消息,但韩赞周始终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半句有用的话也说不了一句,百官早已群情激奋,只差冲进皇宫将定王绑到皇位上去了。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崇祯天子殉国已达半月,皇位久悬不定,时间长了难免人心惶惶,以致谣言四起啊。
跪在最前面的马士英、史可法、姜曰广、钱谦益、吕大器等人无不唉声叹气,定王死活都不见他们,他们能怎么办?只能耗着,看谁能耗的过谁,不管怎么说,定王身为先帝唯一活着的子嗣,这天下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武英殿内,朱慈炯用自制的墨水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外界百官跪守让他监国,他当然清楚的很,只不过他不是在和百官耗,而是在等,等传位诏书!
身为皇子,尤其是大臣眼里唯一在世的皇子,他坐上龙椅实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可受百官劝进登上皇位,和受先帝遗诏登上皇位,本质上还是有些微差别的。
如果他是太子,那么天子殉国,他受百官劝进继位称帝,谁也不好说什么,但他不是,百官劝进等于是拥立,并非正式的皇位传承,法理上并没有得到崇祯皇帝的认可。
朱慈炯如果准备将天子太子幽禁一辈子,那也就罢了,可他并没这个打算,也就是说他皇帝老子和太子哥哥迟早有一天会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么只是得到百官认可的他就不是合法合理的皇帝,最后即便靠强军坐稳皇位,史书上还不知道如何去编排他,比如李世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可若是秉承遗诏继位,那等于是崇祯自己废除了太子的储君之位,并将皇位禅让于他,即便有一天他们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无所谓,他朱慈炯完全可以说是皇帝太子侥幸逃出京城,躲避兵灾一直隐居不出,直到天下大定方才现身,而传位诏书完全是在不知能否逃得性命之时留下诏令,谁能谁敢质疑诏书的合法性!
苗雷二人成功营救崇祯出京并安排妥当的消息,他几日前已经知晓,按照约定今天便是传位诏书出现在南京留守百官眼前的日子,他现在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各位同僚,看来定王殿下今天是不会见我们了。”右都御史张慎言叹了口气道:“不如回吧,明日再来劝说可也。”
兵部侍郎吕大器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无奈道:“也罢,也罢,明日再来,定王若是还不肯监国,你我说不得只能闯宫直谏了。”
马士英、钱谦益等重臣先后站起,刚要说什么,只见街道尽头隐约传来阵阵马蹄之声,午门外街道这几日高官云集,戍卫营早已是戒了严的,何人敢在街上纵马?几人不由惊诧不已。
五匹马影快速出现,眨眼间便已到百官跟前,五名身穿京营禁军军服的骑兵跃下马后,又从马上将一名年纪不大却身穿五品宦官服的公公扶了下来,小太监脸色苍白,显然受不得颠簸之苦,一下马便大吐,好一会才缓缓回过神来。
“公公这是?”马士英强忍住不耐,开口问道。
谁知道小太监根本不理会他,刚回过神便扑倒在地,撕心裂肺大哭道:“万岁爷,奴婢丁卫甲不负陛下之命,终于将遗诏带来南京了啊!”
遗诏!先帝遗诏!百官顿时炸了锅,瞬间将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钱谦益目光盯在为首一名军士脸上喝问。
“回大人的话!”这名军士抱拳道:“上月十八日顺军攻破外城,万岁爷亲笔写下三封诏书,命百名京营将士在内城被破之时,趁乱分成三路突围前来南京向定王宣诏,十九日凌晨狗贼张縉彦开正阳门放顺贼进城,京师大乱,我们三路弟兄趁乱由三路突围,其中两路突围时被顺军扑杀,唯有卑职这一路死命突出广渠门,三十五位突围的弟兄活下来的只有我们五个,一路躲藏顺贼追兵,好不容易”
钱谦益哪里还想听这军士废话,喝道:“遗诏何在!”
“在这。”名叫丁卫甲的小太监抹去泪水,抖抖索索的从怀里取出一卷圣旨。
钱谦益刚想伸手去接,只听见史可法一声疾呼:“且慢!先帝诏书理由定王亲接,吾等臣子岂能染指!”
钱谦益连忙缩回手,史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