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风雪大了起来,呼呼作响的风声似鬼魅追魂夺命,夏若隐隐不安地攥紧了手掌,正咬牙强压心忧之时,忽听得车夫恭敬道,“殿下,王爷得知你要来,已经在等着了。”
夏若心一静,掀了车帘去看,蓦地一股寒气挟裹着大片大片的雪瓣吹进发间颈中,她不自觉瑟缩了下,远处立着的人影匆匆走进前来,帮她撑了把紫竹伞,手指修长白皙,她不用抬首都知是谁。
“你有急事直接让我回去就好,不必特地来。”
夏若眼角被寒风吹得有些酸疼,拿手抚了抚,一边走着低声道,“怕耽误你的事情。”
翰深之轻轻笑了笑,神色已不是前段时间的狠辣,倒现出许多疲意来,“这样急着来,找我是何事?”
“你倒不先问我是怎么出来的?”夏若看他面色平静,心中也有些软下来,仿似之前他的冒犯皆是一场浮梦,“你把我关得紧紧的,出来倒也没费多大力气。”
“哦?”他朗声急促地一笑,“我怕你闹性子出事,便没怎么让护卫守着,你倒还怪我不严了。”
他说着似忘了般将手放到她发顶上抚了抚,进了屋又帮她撤了身上厚厚的大氅,捏着眉心笑道,“说罢,你来是为了何事。”
夏若见他坦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敷衍笑道,“你几日都见不着面,我便想着来看你到底在忙什么,王兄莫不是好事快近了?”
翰深之神色闪烁了几分,“能有什么好事。”
“听说北狄王上在阵前受伤了?”他眼光横扫过来,亮得夏若忙低下头去,“我无意探听军情,只是不知说些什么便随便问问罢了。”
翰深之默然半晌,方叹了气,“的确,大哥现下还卧床,政事已有一部分交由我处理,不过”
他言语缓慢,夏若见此便顺着道,“可是他军权还捏牢在手中?”
“住口!”他眼风霍地如利刃刺来,见夏若讷讷闭了嘴又忙站起身去窗前向外探身瞧了四周,旋身过来低语道,“你怎可说话如此大意,这里是王宫书房,离大哥寝殿不过数十步之遥,若是被他的人听了去,看今日怎么收场。”
夏若额心沁出了一层汗,良久才缓缓吸气低声道,“是我大意了。”
“王兄并非故意责备,只是那人的确在这些方面留了许多心眼,”他低叹,“因他自己生母早已不在人世,若不是母后执意让父王着他登位,只怕现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就是我了。”
“你母后为何不为你做打算?”
“母后受惯了长幼有序的规矩,她怕被人诟病,故而让这个比我大的人做了王上,可我却不服,他胸无点墨粗俗不堪,只想着去用战争来换得荣耀,”他隐隐有些轻蔑,冷哼了一声,“母后对他说过极多次,让他休停与大庆的战争,他却一意孤行至今,眼看他身子愈发好转了,只怕战事也要更恶化了。”
夏若心里揪得发慌,此行正是为此一问,却也只得含蓄地打听,“你大哥是怎么受伤了的?你们北狄善于骑射,怎的还能在这上面吃亏?”
翰深之古怪地看她一眼,“是林嗣墨上了阵,人人都赞他犹如战神下凡,竟让北狄王上从马背上跌下伤了个透心凉。”
“果真”夏若垂首敛眸,“他为何也上了前线,京中之事”说着又猝然抬头,眸中团团烈火灼得人不敢直视,“哥哥”
翰深之有些诧异她竟开口如此称呼,却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她接下来的话,“你现下要我也无用,便放我回上京罢。”
他愣了愣,还未开口门外却有人叩门传道,“前方加急战报,请王爷览阅。”
夏若的心腾空片刻,转眸去看翰深之接过信的表情,见他眉头长锁不解,只得陪着一同默然。
“本是北狄军机密事,我不该说与你听,”翰深之将信折了放至取暖的火盆中,猛地燃起的雄雄火光映得他恍惚起来,“可眼见着,大庆上京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一番话说得极轻,她却突兀站起身来,“我要回上京,我要去见嗣墨哥!”
他将她身子一拦,“如今林嗣墨不在上京去了前线,皇帝老儿也是一夜之间便告病不上朝,大庆兵马俱是投入到战争之中,你好好想想,若是你回去了,此时正得势的正是林显季,他会放过你么?”
夏若生生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句句都是蹊跷,“你莫要骗我”
他“嗤”地笑了一声,眸中一抹黯然一闪而过,“那便信我是在骗你罢,都是假的,你不必回上京,好好待着我这里便是。”
夏若哑口朝他看去,此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似乎在这几日消磨得无形无影,“你母后她病的严重么?”
他有些希冀地看向她,“你要去看看她么?”
“嗯,”夏若张了张嘴,顿了顿道,“可你要应我一件事。我如你愿去宽慰了她,我也要如我所愿,送我回上京。”
翰深之呵地一笑,“你凭个什么来与我讲条件。”
“我回了上京,自会向林嗣墨一表哥哥求和之心,”她浅浅地垂眉笑着,立在宫灯耀耀的光晕里宛如天人,“林显季手中只有五千京郊畿,且只能统御朝内文武百官及上京平民,届时若还来得及,哥哥趁北狄王上卧床不起的空档与大庆言和,我嗣墨哥与李家军,必能助你一了夙愿。”
翰深之幽深的碧色瞳仁闪烁不已,默然了片刻开口道,“我送你去见母后罢。”
“别惊动了你母后,我只不过远远地看一眼,不想与她认亲或是其他。”
他眉头紧紧皱了皱,旋而又展开,轻轻道,“嗯。”
出了殿门,往右便能瞧见北狄王上的寝宫,翰深之扶着她朝左边回廊行了数百步,到了一处宫殿,挥手遣走了殿外的宫侍,小声道,“这是栖梧殿,位于宫内最西处,历来是居后位之人得以入住,当年便是我母后登位后亲笔题的匾。”
十四章 拜别血亲 去()
“多少人梦寐而不得的后位,竟是轻轻巧巧地就到手了”她轻笑了声,面上神色教人看不懂,“果真是因了那副好容貌?”
“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父王对母后痴心一片,你怎么能懂?”
“是,我不懂,可她为何要来北狄?”她微微笑起来,“明明心上人不是你父王,明明她在大庆的牵挂尚未断尽。”
“阿若,我不想与你在这些上争吵起来,”他满脸不自然,“人人都有许多不得以而为之,换作是你”
“王兄!”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惊喜有加,“我有好几日不曾见你了呢,我便想着偷偷儿到这来,必会等到你的。”
夏若瞳眸一缩,转身看去,一个颜色俏丽的女子盈盈地快步走来,眉开眼笑的样子与翰深之有几分相似,“诶?这位妹妹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样的?”
夏若垂首躬身一福,“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翰浅之凝神微蹙了眉,的确是个美人坯子的模样,疑惑问道,“是王兄的友人么?”她“诶”地疑道,“王兄从哪儿找来如此妙的人,竟与母后长得八九不离十呢。”
“公主贵人多忘事,”夏若心念一转,也不欲多说,刻意隐了身份道,“王爷,还要带我进殿为太后娘娘诊脉么?”
翰深之忙将翰浅之往旁边一带,那副生怕夏若出手伤了她的急急举动倒引得她掩袖刻意一笑,意味深长道,“王爷着实多虑了。”
说罢冷冷扫眉,拂袖便向前走去。
翰浅之的确像从小养在王宫里那般不知事,也不顾外人在侧,只把翰深之衣袖抓住不放叽叽喳喳说了半晌,夏若在殿门处冷得手脚都凉了起来,回身看去,正是两兄妹情意深长的好景致,当即转面不想再等下去,伸手便推开了殿门。
幽幽的清淡药香萦绕在了鼻间,殿内有些暗,入目便是一扇屏风挡住了内室。夏若站住不动,等有些适应了眼前景象才慢慢笼袖往屏风后绕去。
床上静静躺了一人,死亡腐朽的气息已是弥漫得四散开来,夏若凝了心神慢慢踱步上前,那榻上之人有所察觉地略睁了眼,“又是浅之么?”
夏若一惊,忙移步进了暗处,那眼角依现雍容的妇人扬眉轻轻一笑,“还在与母后置气呢,我让你移出殿去,是怕过了病气与你,”她疲惫得停了话头,微喘了口气,继续一字一句慢慢道,“这几日偷偷来看我只知道躲在屏风后头,来,隔近些,让母后仔细瞧瞧你。”
她从被中伸了苍白的左手想来触摸,“母后可想你啦,乖囡囡。”
夏若怔了怔,良久之后,静谧的殿内似有水滴啪嗒声,她囫囵拿手往脸上抹去,尽是湿透了指尖。
“囡囡?”榻上那人又唤了声,夏若似失了魂魄,目光都无神地朝她挪去,好在她累极闭了眼,夏若握住她的手便贴在了面上,两人默默待了极久,那人似察觉出不对劲,缓缓睁了眼来,正对上夏若一双泪目望着她。
“你?”她显然有些无措,“你是何人?公主殿下呢?”
“囡囡?”夏若放了她的手,站起身呵呵一笑,“小时候我阿娘也是这般叫我呢。”
“你不是浅之,”她睁大了眼去看夏若,迎着光却显得力不从心,又微了眯眼,“你是别殿的宫女么?看这身形似乎陌生得很。”
“嗯,我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夏若躬身福了福,“听说娘娘身体抱恙,我惦记着便过来看下,现今了却了心事,便要告辞了。”
“无甚大碍,”她闭眼又似要睡去的样子,“你且退下罢。”
“是,”夏若面色平静地再叩首,静静跪伏在地为她拜了三拜,“我这便告退了。”
她立起转身,翰深之右手正扣着屏风的雕花木边,带了年月的光晕,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看过来。
“太后说极是想念公主殿下,王爷还是让公主进殿来探望下为好。”夏若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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