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我要怎么见人?
虽然如此想,我却是一点也不敢想自己如何如何,也全然不敢感知那股力量,只顺着她的力气走,淌过所谓经脉。
若是可以,我想收回我说阴阳不调和那句话。
我才说完没多久,她身上渐渐浮出黑色的雾气来,我睁开眼睛,她面色苍白,闭着的双眼抖得像群星被摇撼。
师父正在回来,远远的一个白点,龙吟声小了些。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近乎直觉的,敏锐的尖利的恐惧。
若是师父知道白凤翎其实还活着会怎么样呢?
若是师父知道我和白凤翎这个妖女狼狈为奸隐瞒他呢?
若是师父知道就在他眼皮底下白凤翎的灵力在我体内走了又走,没听他的话,他又会怎么想呢?
我心里略为游移,挣扎片刻,瞥了瞥近在咫尺的青龙塔。
之后再去也没关系是不是?师父会找到我的,救命要紧。
闭眼感知了自己的灵力,白凤翎的运行方式登时便乱了套。她身子一颤,便靠在我身后不动了。被白凤翎的灵力固定在鸟背上的我登时也失去了平衡。
我顺势朝后仰了仰身子,登时,我身下的那片湛蓝的海便像是将我扯下去一般。我死死攥着白凤翎,笔直地掉进海里去。
师父悬在空中望了我一眼。我看看我们之间,不过百丈——他停下了,我在他面前摔进海里去。
水灌进了我的衣裳,我却没有沉下去,反而在水中维持微妙的平衡。
在西辞山的井里,我猜测我对水兴许有种异常的禀赋。
白凤翎说,我的灵力属水。
所以我冒险跳入这里,那一瞬也感到生死只在一瞬间。但跳下去,看见师父时,心里升起了浓云般的恐惧。
他什么都不说——我不知要如何是好。
我不能见他嬉皮笑脸之外的另外的脸孔,或者悲伤或者冷淡,都不像是会属于我的。
从水中摸索到岛屿,一块儿不大的小岛,我将白凤翎扯上岸去,自己颓然靠着一棵小树坐定了。
我也不知那时为何那样恐惧——
坚信师父不会伤我杀我,他飞过来时我却像被看不见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一股敏锐的感到危险的气息。师父养育我十五年,我怎么能这么想呢?我心底无比惭愧,缓过劲来,将龙吟带来的害怕纾解出去,吐出一口浊气来。
白凤翎咳嗽着,手指冰凉。
在跳下来之前,我将帕子揉成一团搁在怀中。我将帕子又挡在脸上,总觉得自己解开衣裳实在羞于见人。
我跪坐起来,沉吟片刻,认认真真地瞧了白凤翎一眼:“谢谢你救我,这段时间也承蒙照顾了。但是我到天岚宗了,我要去和师父团聚。虽然你不是好人,但是我希望你以后要做个好人——”我想了想,又觉得以这句话收尾实在怪异,便自作多情地加了一句,“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总挂在心上实在沉甸甸。我听他们说,师父还是很关心你的,想要把仙灵珠给你用,而且你还可以不用被龙吼,说明你还是自家人。”
白凤翎斜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我便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攥拳在膝头松了又紧,最后小心翼翼道:“若是你讨厌天岚宗的人,可以找一点能够存下血的东西,偷偷来找我。你攒一点,去极心岛应该就够了,你想做什么,我也听不懂,我不想老是划破自己了,怪疼的。”
白凤翎垂了垂眸子,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因为这个笑,我颇有些不自在,身子微微前倾:“我有一点怕你,你这人也蛮不讲理,我们难得能讲一次道理,你听我讲道理,我就,救你。”
这么一想很像讨价还价,我便摆摆手:“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白凤翎抬起眼,神色还是苍白。身上黑白交加,想必是没空听我废话了。
我感到我刚才那些肺腑之言都白说了似的,懊恼地揉揉鬓角,跪坐直起身子,扯过白凤翎两只冰凉的手压在我后腰,阖上眼睛打算大睡一觉,醒来后再想办法。
因着直起身,我靠近白凤翎一些。
因而她这句话并不是用灵力说出来,我却听得清清楚楚,连那声淡淡的笑也听得犹如龙吟一般。
“我听到了。”
“那我们讲讲道理。”我还是不知死活。
“什么是道理?”白凤翎伸手扣紧了我,我感到一阵眩晕。
“道理就是——”我难以找出词汇来对她分说。扶着她双肩被体内的灵力撞得几乎要散了架。
我不知道原来醒着被抽取灵力是这样的,先前明明没有这样难受。
白凤翎突然沉沉道:“我就是抽干了你的灵力,若我是赢家,我就是道理,你死在此地,我说你是被熊撕了,说你被人袭击了,都是我说了算。”
我不由得攥她肩更紧了些:“这哪里是道理——说话就说话,这么用力做什么,你以前不调和的时候要难受死了不成?”
身子突然一松,灵力重新回到被徐徐抽取的样子。我渐渐松了一口气。
突然白凤翎问道:“你知道将灵台开放给别人大约代表什么吗?”
我往坏处想了想:“大约是把命交出去了吧?”
白凤翎突然笑:“你放心吗?”
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最初可是她自己非要凑过来我才要开放的,也不是我愿意才要这样做的。
“我死了,你就没有人可以解毒了。”我呆呆道,“仙灵珠也在我这里诶。啊——”
我突然想起狐火城拍卖出去的那一颗。
所以我也不是独一份的解药啊!
怪不得她那么笑啊!
我惊恐无比地想躲,可觉得,一个人若要杀鸡,还会和鸡拉家常不成?便略微放下心来。
白凤翎渐渐扣紧了我,却没有再抽取灵力了,只沉默不语地揽了我的腰。
我觉得有些怪异,默然片时,还是老老实实道:“狐火城拍卖出去的那颗仙灵珠被我师父拿到了,我听天岚宗的人说,师父其实打算给你用的。没有我你也可以解毒的,但是不要拿我炼丹,刘先生都死了,你能不能帮我打开西辞镇那个机关,我想回去养猪。”
“仙灵珠只有一颗。”白凤翎松开我,身上已然恢复如常,“狐火城那颗是假的。”
我傻了傻,白凤翎却突然歪倒在地。我撼着她的肩头:“喂!喂!”
扯着嗓子喊了片时,突然听得师父的声音:“你喊她做什么,修仙的人身上一层护体灵力,摔不死,反倒是你,你看,不好好护着脑袋,护着帕子做什么,也没有我说的那么丑,还当真了呢。”
第40章 仙灵珠17()
白凤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早地晕倒在地装成了死人。我抱着她,不知为何,微妙地担心着师父凑过来摸我头时,她腾空而起将师父刺个对穿。
虽然如此担心,但仔细想想白凤翎的佩剑早就在狐火城被拍卖出去了,也没什么可刺的。
师父揉揉我的脑袋:“怎么还掉下来了,还好你命硬些。”
我不由得想起我落下来的时候,师父站在云巅静静地瞧着我,仿佛我自己的幻想一般。摇摇头,躲开师父的手,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画面,便抛在脑后。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批人,盯着我瞧,我隐隐觉得害怕,我自小便怕生,往后挪了挪,白凤翎磕在我臂弯,我愣了愣,后面有人看见了她,目光朝下瞥着,一时间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像是被放开了,一群人纷纷议论她。
我只听得可惜,可悲,少宗主等字眼,听得却也不大仔细,但听见那些人说,白凤翎和我师父是同辈人,辈分较大,但又因年纪小,总被许多人叫做小师妹,后来才知道原来该是师奶奶什么的,回想旧事,我听了两耳朵,突然福至心灵,想起白凤翎杀了的那两个天岚宗弟子。
那个人说,小师妹有救了。
意思就是白凤翎有救了?
应该不是说她吧?不然也太傻了。白凤翎可是对他动手了诶。
我未来得及细想,师父又安排了个天岚宗弟子在我旁边,牵引我扛着白凤翎放进一具玉棺中,通体柔润冰凉。我隐约觉得棺材不吉利,但想想,白凤翎装死是为什么呢?兴许人家有人家的讲究,便肩扛白凤翎,手提棺材盖,在那个年轻弟子的帮助下,将白凤翎摆了进去,正好大小,倒像是为她特地定制的一般。
那弟子凝望片刻,盖上棺盖,扣得严丝合缝,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后来也想是我自己闲着没事儿瞎操心,便住口,目送几个人过来,施法掐诀将玉棺挪到一只大鸟背上。
大鸟磨了磨爪子,不安地挠着地。我伸展双臂舒展肩膀,肩头被一只手捏了捏,一缕白发搭在我肩头。
顺着这缕白发,我望见师父与我一起目送那只大鸟驮着白凤翎和两个弟子扇动起了翅膀。
“走吧,带你见见宗中长辈。”
师父将我肩头揽过来,将后面跟着那一屁股人介绍一番。我又变成了个榆木脑袋,油盐不进。谁谁谁是谁,一概记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我满脑子想着都是白凤翎那棺材会不会把她憋死这种奇妙的问题,所以显得心不在焉。
傻呵呵地像是新买来的驴被拉出来在街坊邻居面前溜了一圈似的,我见过了他身后跟着的这群人,感到被打量一圈,颇为不自在。
师父泰然自若将我介绍给面前的人,笑呵呵道:“这位便是劣徒苏歆,啊,就是先前说过的,莲花化身,位列仙班,不出几年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师父头一回在众人面前夸我,我颇为不好意思。听得众人齐刷刷哦了两声,便称赞我骨骼清奇面相不凡,一看便是修仙的苗子如何如何。
溜达一圈,我跟在师父身后,师父笑呵呵的。我似乎有口浊气在胸中郁结,我想趁此机会问问师父先前怎么将我搁在西辞镇,如今却带来天岚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