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占元抬了抬右腿,连忙作出回应:“因为我的腿受伤了,身上还敷着草药呢?”
罗树林随即凑到他身边,使劲地闻了闻,认真地说道:“你身上的这股药味跟本子散发出来的气味压根就不一样,就别糊弄我了好吗?”
“这死老头真是不可理喻!”刘占元心里暗自责骂,嘴上却说另一番话,“你不要胡搅蛮缠了好吗?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密码本,也不知道你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本破书。”
罗树林望着院子外面灰蒙蒙的雨幕,默不做声,一动不动地站着。
刘占元仔细审视眼前这个有些古怪的老头,希望能从对方的言行举止,动作神态中看出一些端倪。
可是不管他怎么看,始终无法从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看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老头的神态自若,旁人根本就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罗,我一直把你当作长辈一样尊重,不管怎么说,以前你好歹也是司令的老朋友,也不知什么原因变成了对手。可是你现在的表现却让我感到非常失望。”
刘占元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温和,他就像在跟一个亲近的长者交谈。
沉默许久的罗树林憨厚地笑了:“呵呵,你小子就不要跟刘震天学那种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鬼把戏。平时他声色俱厉地教训你们完后,却暗地里偷偷地开怀大笑。很痛吗?”
对方的话锋急转直下,刘占元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他莫名其妙地问:“你说的是什么痛?心痛还是伤痛?”
“那还用问,肯定是腿伤,”
“伤得不算很严重,不过右腿已经被锯掉了。”
罗树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讶异而痛惜地看了一眼刘占元,疑惑不解,十分关切地问:“从那以后,你就这样单腿站着?”
“我又不是金鸡,怎么可能独立。现在我两脚着地,双腿站立。”
刘占元举起拐杖轻轻地敲了敲那条假腿,金属和木头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敲了几下之后,原本温和的眼神立刻变得阴冷无比。
罗树林无法体会到对方心中埋藏的深仇大恨,也无法想象赵建国当时困难重重,却奋勇杀敌的情景。
他仰天长叹一声,然后悲天悯人,尤为惋惜地说道:“这次行动,彼此自相残杀,双方损失惨重。如果这些死伤的对手能够掉转枪口一致对外,共同抵御外辱,攻打鬼子,咱们民族解放大业也就指日可待了。唉,可惜啊!实在可惜!”
刘占元咬了咬牙,愤然说道:“等忙完这件事情,我一定追杀那个让我截肢的敌人,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碎尸万段,以泄我心头之恨。”
罗树林盯着对方愤怒的眼神,欲言又止,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油嘴滑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我再也不想和你继续斗下去了。原计划是跟你缠斗,干耗与死撑,让你们身心疲惫不堪,然后自动放弃追逃。可没想到你竟然失去了一条腿,我不忍心再跟你作对手,害得你苦海深仇,愤世嫉俗。”
“他妈的赶紧给我滚蛋!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刘占元大声怒吼,罗树林跟他拌嘴只会点燃无边的怒火。这老头的怜悯之心和宽容大度令人捉急,伤他最深的不是刀枪,而是别人的深切同情。
罗树林并不因为对方的破口大骂而勃然大怒,他摇头苦笑,若无其事,语重心长地劝道:“小伙子,你赶紧回去睡觉吧。正所谓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恶气,为了这件事,你可以熬上一天一夜。”
刘占元一声不吭,怒目而视。
罗树林只好退让,他平心静气地说道:“好吧,我也累了,比你更累,我先去睡吧。你多加保重,早点休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占元望着对方离去的佝偻背影,他无可奈何,有气无力地骂道:“你这个狡猾奸诈的老家伙,刚才所说的几乎没有一句真话,全他妈的都是一堆假话,就连那本破书也是个冒牌货,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密码本。”
罗树林一边行走,一边念叨:“它本来就是假货,那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小人书,本想拿来哄孙子孙女开心,谁知道竟然落在我身上。”
刘占元啐了一口,“呸,这也是一句假话!鬼才相信。”
罗树林停下脚步,兀自摇头苦笑,然后一声叹息。
“国共联合战线,咱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互不信任,彼此猜忌,刀兵相见,自相残杀,每个人早已忘却民族危亡。殊不知,在鬼子眼里,咱们两队人马也只不过是他们准备收割的稻子罢了。”
第112章 瓮中之鳖()
刘占元大声地质问:“这是我们国共两党之间的恩怨,为什么你老是把矛头指向鬼子呢?”
罗树林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叫道:“因为大半个中国几乎都被鬼子占领了,他们现在坐山观虎斗,恨不得我们两党斗得昏天暗地,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他们也好坐收渔翁之利。小伙子,你回去告诉刘震天,我这次不辞劳苦地出来,实在不想跟他作对。”
刘占元冷笑一声,“呵呵,你这老小子根本就没资格跟他作对,你的本钱在哪?”
罗树林微笑面对刘占元的讥讽嘲笑,那样的微笑让人觉得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刘占元看了,心里不免直发毛。
“哈哈,你说得没错,我一无所有,没有枪也没有炮,一穷二白,家徒四壁,没有资本跟你们作对。”罗树林朗声大笑,“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你这样搞下去,跟刘震天的死对头做敌人,你的身体迟早会被自己打垮。”
刘占元心中的怒火生腾,想发作但又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出口,他面色铁青地目送罗树林走进刚才那间洗澡房,回头大喝一声,“他妈的,你小子还没听够吗?”
一直待在后面默不作声的陆轩顿时被吓得全身发抖,他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急忙大声应道:“是,站长。”
刘占元瞟了对方一眼,陆轩面如死灰,如临大敌,脸上的肌肉还在不停地抽搐。
他表情阴郁地发出命令:“你马上去给刘先生发送电报,把这个消息如实告诉他老人家。”
陆轩大惑不解,都半夜三更了,还发什么电报,这小子是不是有病啊?即便他心里极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发问:“这话怎么说?电文的内容发什么?”
刘占元想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这样发,二号目标声称,他已经没有任何敌意。”
话虽如此,他脸上愤怒的表情和生硬的语气,却让陆轩觉得他跟罗树林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华北海宁镇的日军监狱里,下了一夜的瓢泼大雨还在漫天卷地,房顶的积水不停地从屋檐往下滴。远远看去,就像挂着一道道白色的幕帘。图兰多的伙计都它尔依然了无生气地躺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
赵建国只觉得身上捆绑的绳子越来越紧,勒得他浑身酸痛,就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他无可奈何地盯着门外泥地里的都它尔,那早已是一具感染伤寒,犹如瘟疫,被众人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的尸体。
李肆神色淡然,目光游移不定地走了过来,冷不丁地伸脚踢了一下赵建国,他态度良好,语气温和,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平静地招呼道:“嗨,我可以放了你,不过得有个条件。”
赵建国不屑于顾,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放就放,不放就不放,我们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提什么破条件?”
“如果你不想像狗一样被鬼子拖出去,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李肆转过脸,不想再跟他说话。
“到底什么条件?也许你放了我,说不定咱们还可以活着出去。”赵建国开始为了刚才那句气话感到后悔莫及。
“只要你敢保证不靠近门外那具尸体,不要自我作死,也不做任何找死的事情,我就可以放了你。”
李肆回过头,看着对方气呼呼的样子,不温不火,不慌不忙地开口说道。
“好,我答应你,放开我吧。”
李肆沉默地看了一眼身旁站立的两个手下。
“好吧,我保证不作死不找死,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赵建国信誓旦旦地改口说道。
李肆冲旁边的手下努了努嘴,他们径直走上前,动作十分麻利地解开捆在赵建国身上的绑绳。
赵建国直起身子坐立,他揉了揉近乎麻木的手脚,脸上俨然还有一股恨意。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已经无可救药的都它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了遵守许下的诺言,他只好不在理会门外那个死者。
李肆蹲了下来,他坐在赵建国的旁边,开始套近乎,“嗨,你尽管放心,我会保护你。就算房间里的这些人统统被鬼子拉出去枪毙,你也是最后一个才死。”
赵建国情不自禁地乐了,他笑道:“真是泥菩萨过江,都自身难保了,你想怎样保护我,让我死在你后面吗?”
李肆表情冷漠,漠然地看着他,然后转头瞟了一眼屋外紧闭的木门,答非所问,左顾右盼地说道:“我实在想不明白,只不过是让你不要靠近那个感染伤寒,必死无疑的伙计,为什么你却对我恨之入骨?难道他是你亲兄弟吗?”
赵建国神色黯然,十分冷淡地回应对方,“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出于同情,本能叫我这样做。”
他望着门外那具毫无生命迹象的躯体,都它尔已经不可能再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搞恶作剧,大谈女人畅聊人生,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回想起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美好时光,他又感到无比的快乐,继而心生向往。
突然,屋外的门栓滑动,木门嘎吱一声开了。大门上的两顶机枪随之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空荡荡的院子,哨兵摆出一副打压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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