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我本来以为感情能让你驯化,看来是我误会了。
很好。
他有多心痛,就有多愤怒。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愤怒地斩断了仅剩三年的契约,如何想杀死她却只是打落了那根他亲手磨出的发簪。他恨自己竟然还痴心妄想要和她重新签订一份更加郑重的契约,将自己那漫长的生命划出一半来捧到她面前。他那么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愚蠢和妄念,却在她看似温柔地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时,依旧对她心生眷恋。
他觉得自己又愚蠢又可笑。这是真的。否则他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离开她,还怀揣自以为是的愤怒和复仇的决心。离开她之后,他每天都说,一定要让她知道好看,要让她知道玩弄他这样的大妖怪会得到怎样恐怖的惩罚。
第86章番外 一 千江有水千江月(完)()
她死之后,他很久都没能回过神。曾经华丽庄重的上贺茂神社所在地已然成了一片荒凉的废土;连扎根于此的山林都死去了;绿色遥遥在远方;像是敬畏着这里;不敢向此生长。阳光升起又落下,但落在这里的阳光亦显得苍白黯淡。整个上贺茂神山仿佛元气大伤;唯有山风还兀自来回穿梭。
他整天整天地游荡在山里。他在寻找那个人。他亲眼目睹她就站在此处;她也说过等她做完该做的事情就会来找他。一定是那件事太艰难,连她都会在完成之后感到筋疲力尽,所以才一直都没有出现。没关系;他会找到她;他本来也是打算回来找她的。她肯定还待在这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她肯定是相信他能够找到她;所以才会连一丝呼唤都不曾发出
没关系;他会找到她。
太阳东升西落,远处的绿色夹杂了枯黄;天空变得更加高远;从北方吹来的风悄然浸染一层寒意。候鸟掠过夕阳的边缘,在静默中飞向南边。一天一天;她都没有出现。
“茨木童子。”
他只想听见一个人的声音;除此之外,所有其他都只是无谓的干扰。
“喂,茨木童子。”
多年之前;在他们刚刚相遇不久的时候,她曾给过他一串铜钱。她说那是来自海对岸国家的钱币;她带在身边用灵力蕴养了很久;如果铜钱发热就是她在叫他;如果红线断掉呵,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茨木童子!”
他想,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就像他不记得那天他是如何扑在冰冷的土地上,一枚一枚地将散落的铜钱捡起来,用断掉的红线把它们重新串起来。那跟细弱的红线断裂成好多节,他只有一点点把它们重新栓起来。尽管已经很仔细了,但他毕竟不擅长做这些细致的事情;给她打磨的发簪很粗糙,现在串铜钱也歪歪扭扭,不像她做的那么好看。然而,串起来就好
“茨木童子,你给本大爷振作起来啊!”
脸颊的痛感。躯干砸在泥土上的声音。土腥味阴凉湿润。他懒得转动眼珠,就直通通地看向上方。夜空很高,星星很少,云很淡。渐渐地,他不由自主将目光聚焦在那一弯月牙上面,再也无法移开。
串起来就好。
那一串被他想方设法修复好的铜钱,终究是没办法还原如初。线很短,铜钱歪歪斜斜挤成一堆,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套在手腕上了。如今他把铜钱压在心口的位置,想在找到她之后,让她重新给他戴上。她必然会取笑他手工笨拙,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混蛋,之前缠着本大爷说不能被区区一个女人迷惑心志的是谁啊!喂,茨木童子你这家伙听到了吗?你还要在这个地方消沉多久?”
真吵。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酒吞童子也有这么吵闹的时候。
“酒吞童子吗”
“你给我起来!”
他任由对方把自己拽起来。不重要,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现在他只有一件事要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交谈上。
“你这家伙接受现实行不行!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世界上了,茨木童子你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呵,接受现实?接受什么现实?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看酒吞童子;昔日不断追逐的挚友,愤怒的表情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对他的关切吗?这种坦诚在此刻几乎让他憎恨。“酒吞童子,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他慢慢问,“呵,连红叶那个女人都连那种女人都能死而复生,你凭什么说我的明月不在了?我的明月我的”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连那些蝼蚁都苟且偷生那些肮脏的卑鄙的懦弱的自私的小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
“那些家伙一定很庆幸!呵,凡人的痴心妄想、自高自大,招来灾祸就让她去承担!他们就躲在她后面瑟瑟发抖不,他们多半还很得意,得意于找到了替死鬼,哈哈哈哈酒吞童子,你的红叶不也是!如果没有她你以为那种卑微的女人能够有什么好下场!”
挚友的怒吼和挥拳。真是来势汹汹!呵呵呵那又如何?被说中痛处了吗?他说的不是真相吗?这个世界不就是靠着牺牲她一个人才得以苟延残喘吗!!
“这种力量!茨木童子,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无法停止的悲伤点燃无法停止的憎恨;无边的恨意不断融成新的力量,纠缠成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向外蔓延、焚烧。
“茨木童子!!”
那个他死命否认的事实,那个他拼命也想找到的人,那个跟他约好会来找他的人
——我希望世界大同,天下清明。
这算什么回答?
——那么我希望每一个自由的生命,都能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那样的命运?
——我一定会来找你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之后,茨木,我就来找你。
为什么不再多等他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以己之身,永镇阴川,令天地交泰、阴阳有序、万物清明”
——再见,茨木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是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庞大到恐怖的力量在他身边纠缠集结,往四面八方无边无际地汹涌而去。他从未体会过如此深重的怨恨——燃满杀意的怨恨。
可恶可恶可恶混蛋混蛋混蛋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所有害她走到这一步的人!所有对她的死袖手旁观的人!妖怪!神灵!统统,全部——他都要杀个干净!!!
她曾经说过,人心的怨恨会滋生鬼怪,怨恨越深沉,生出的鬼怪也越可怖。那么妖怪的怨恨呢?像他这样活了太长的岁月而积累了太多的力量的大妖怪呢?像他这样失去了好不容易遇到的唯一的那份心爱的他的怨恨会有多深沉?鬼怪?不。
不,不会有什么鬼怪。
“酒吞童子。”
“现在,我自己就是恶鬼。”
他已然几乎感觉不到所谓“神智”这种东西;唯一在他体内叫嚣的似乎只有憎恨憎恨!还有杀戮的渴望。
“什么?你要做什么,茨木童子喂!你这家伙给本大爷停下来!!混账”
他什么都听不到。风声在耳畔长鸣,被破开的云气刺痛了他的眼睛。怨恨的力量组成黑云,载着他往平安京的方向飞去。他飞起来的时候看似就要接近天上那一弯浅浅的月亮,然而无论他飞得多高,无论他多努力地伸出手,那洁净的月光依旧如此遥远,无法触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人类啊!
贺茂!藤原!安倍!天满宫!那些宅邸里醉生梦死、争权夺利的蛀虫!
他重重锤击着平安京的大阵,在结界破开之后就肆无忌惮地让黑色火焰烧满城市的街道。他听见人类的悲鸣,但他们越是悲鸣他就越感到舒畅——纵然这舒畅背后还是深海一般的痛苦。
人类在哀鸣。尽情哀嚎,越是痛苦发狂,他就越能感到那种空虚的慰藉。
阴阳师和其他什么人在阻止抵抗。无所谓,螳臂当车。他注视着黑色的火海,心中没有半分动摇。没有担忧,没有恐惧,没有快乐。什么都没有。
因为失去生命感到悲伤吗?因为目睹所爱的消逝而痛苦吗?呵呵从这一点上来说,人类、妖怪,究竟有什么区别?对了,他记得他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亦或是她主动和他提起的?是后者。只有她才会有心思琢磨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我想,妖怪和人类其实没什么区别茨木酱,你又嗤之以鼻了。哼来哼去的不好,容易被人误会,要改。
“茨木童子,快住手!!”
那个命令他的人类是谁?贺茂,还是安倍?天满宫的道真也来了吗。这些人早都去哪儿了?龟缩在城里瑟瑟发抖、得她庇护,想必为此安慰不已?
“道满大人,道满大人快想想办法!”
“哎道满我可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啊”
愤怒灼烧着他的神智,害他都有些记不清她当时究竟说了什么。他因此觉得更加愤怒,本能的怨恨驱使他将力量投掷向那群聒噪的贵族。
“道满大人!!!!晴明大人!!!!快想想办法!!!!”
真是惊慌失措到丑态百出的地步。弱者真是无聊啊,但就是这群卑劣的弱者,让她!
绝对——不能原谅。
平安京阵法的灵光一阵阵地亮起,阴阳师和奇人异事的咒法此起彼伏。武士们护卫着他们无聊的主人。弱小的鬼怪也在惊慌地躲闪。
——我说到哪里了?哦对,我想起来了。虽然啊,人类的生命相比起强大的妖怪来说真的太短了;寿命的长短会带来不同的生命体验。但是
“主公!我来保护主公!”
——但是,只要我们拥有相同的情感,悲伤或者快乐,痛苦或者幸福,那么在生命最本质的层面而言,我们都是相同的
惊慌奔走的人类。苦口婆心说着什么的阴阳师。真是白费力气啊。
——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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