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我在红楼修文物- 第10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石咏并未多说什么,只冲老爷子笑笑:“我这么点年纪,都做到了,您这都还未到花甲,年岁又不高,我看您啊,将来一定能成为金石大家的!”

    赵老爷子听了十分振奋,他平生唯一所好就是金石,眼下见了石咏这个“励志”的先例在前,当即下定决心,回乡之后,不再从商,只是偶尔指点子弟,其余时间都用来研习大篆小篆、石鼓文、上古文字,得享高寿,并终成一代金石大家1。

    那只鼎,则最终得了康熙钦命,由顺天府妥善送至丰润学宫,放置在学宫跟前。渐已废弃的丰润学宫,也由这个机缘得以慢慢复兴,此乃后话。

    *

    再说石咏待顺天府这一桩“叩阍”案子告一段落之后,就销了假,继续去造办处当差。

    他回造办处的头一天,依旧循了以前的习惯,天不亮就起了,去灶间取了二婶王氏昨儿晚上熬的粥和花卷,在小火上热了热,与他的伴当李寿一起吃了,两人一起出门。

    待进了正阳门,石咏往西华门过去,而李寿则转向东,往位于朝内小街的正白旗府署过去。就因为上回李寿去正白旗那里传了一回信,被佐领梁志国相中了,觉得这个农家伢子虽然年纪已经有点儿偏大,可胜在身体强健,是个习武的材料。正巧正白旗旗下在教那些寻常子弟射箭举重什么的,也有户下人一道跟着学,梁志国便跟石咏打了招呼,让李寿过去习练习练。

    石咏自己则去造办处上班。

    待到李寿离开,于无人处,石咏身上佩着的荷包突然开了口:“石咏——”

    “你这是恼了我了么?”

    石咏奇道:“没有,我为什么要恼你?”

    “再说了,我要恼,也不会恼‘你’啊!”

    石咏口中的“你”,指的是郑旦。

    早先他曾经在顺天府的大牢里待了一晚,后来升堂了他被人提出去的时候,曾听见当晚看守他的狱卒提起,说是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了个天仙似的女子。

    在顺天府那等情形之下,石咏自顾尚且不暇,自然顾不上这等小事,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可后来,待到最糟糕的情形过去,石咏却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他的心里,也越来越不是滋味。

    根据他对“西施”和“郑旦”两个人格的了解,那一夜在顺天府“入梦”的,应该是西施。而且在顺天府的时候,西施曾经问过石咏一句,石咏没有答复,西施大约便觉得石咏可能会被永远关在此地,再也不见天日。而石咏所佩的这只荷包,恐怕也要陪石咏一起,经受这样的命运。

    因此,西施做了这么个决定,晚间在狱卒的梦中出现。若是石咏真的有什么不测,至少西施可以让这个狱卒收留。

    自从石咏想明白这整件事之后,西施大约自己也心中有愧,就再也没出过声。

    可是两下里总这么沉默着也不是什么好办法,石咏总是循着习惯,将那荷包佩在身边,甚至有时候他的自言自语其实是在对西施或是郑旦说话。对方却似存了愧意,始终不回应。

    今天,郑旦不服气地出了声。

    “你也知道的,当时那情形就算换做是我,我也会吓得惊慌失措!寻条后路,怎么了?”郑旦这个人格,依旧保持了有一说一的本色。

    “我明白的!”

    石咏淡淡地回应。

    他很能理解当初西施的想法,那样美好的灵魂,乍然被丢进那样一个肮脏而恐怖的地方,甚至还曾被同囚室的犯人们用极猥琐的目光盯着看过,恐怕那时候西施所使的,只是人求生存的本能手段。

    “所以,你还是怪我!”郑旦赌气似的冒出了这样一句。

    “不不不,”石咏到了这时候,反而较起真来了,“我真没有怪你的意思,甚至我会将自己放在你的位置上去想,我觉得我若是你,也可能会做同样的事。”

    郑旦似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但是没有作声。

    “人为了生存,为了过得更好,使出一些手段是无可厚非的。”石咏想了想,说,“只不过若是为了生存这唯一目的,却抛下了自尊和原本曾经珍视的东西,是不是会显得太可惜了?”

第82章() 
石咏熟悉郑旦的脾性;知道她恐怕是代其他人格受过;那一夜托梦给狱卒的;应当是西施。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并不觉得西施这么做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在很多时候;让自己存活下去;或是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是人的本能。危机来临时,相信很多人都会选择运用自己的优势,想办法让自己摆脱困境。

    而且石咏相信;西施所代表的,只是人性中的一部分,她不应割裂出来;更应该与郑旦组合起来一起看。有时候人性就是复杂的;有一部分是软弱的,另一部分则可能格外顽强。更多时候;类似西施所做的反应;可能只是人们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脑海里的一个声音而已。

    不说别的;单只说西子这个历史人物;她身负复国使命;入吴宫邀宠,势必处处凶险,步步惊心;若是人物的个性如“郑旦”一般刚硬耿直;而不能随机应变,或是不能忍受屈辱、放下身段,她在吴宫里早就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然而话说回来,若是少了郑旦的个性,入了吴宫之后,便终日只想着及时保命,处处以自己为先,抛却身上所背负的使命,也忘却心中的理想,那么历史上恐怕也就没有后来勾践灭吴的故事了。

    只有将“郑旦”与“西施”这两个人格合并起来看,这才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西子,有血有肉,真实可信。

    石咏这时已经将将来到西华门前了,他连忙小声说:“郑旦姐,我真的,全没有责怪谁的意思。这件事是我自己做得不妥当,连带旁人跟着受累,我才是该过意不去的那一个。郑旦姐千万别放在心上。”

    石咏可是他们研究院里脾气最好的男生,遇事勇于做自我批评。

    “这事儿,今日待我下衙了之后,咱们再说吧!”石咏实在没法儿在进了西华门之后还这么“自言自语”。

    郑旦“唉”的一声,只得应了。

    石咏继续往西华门内走,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可是一旦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却还是盼着有个人能够站在自己身边,陪自己一起扛过去。

    *

    石咏一进画工处,同僚们全都抬起头,向石咏行注目礼。石咏低头四下望望,没觉得衣衫冠带哪里出错啊,又伸手去摸脸,也觉得没有异样。

    这时候唐英上前,伸手拍了拍石咏的肩膀,说:“茂行,大家这是都听说了你得了那只藤箱的故事,都盼着能一饱眼福呢!”

    原来顺天府那桩案子,早已在京城里传开了。旁人对石咏得了赵老爷子一箱子画儿的事褒贬不一,有些人盛赞石咏怜老惜弱,偶然遇上的路人,竟也能毫无保留地倾尽所有,帮扶老人,所以赵老爷子送他一箱子书画,是他应得的;也有些人说得挺酸,觉得石咏心机深沉,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谋老爷子的书画。若是他真的全然无私,为什么不把那一箱子书画都还给老爷子呢?就算老爷子不收,老爷子还有亲族子女,他们可以代老爷子收下啊。

    舆论纷纷,石咏也有所耳闻。

    然而画工处这里却不一样,没人关心顺天府的案子,所有人都殷殷期盼:“茂行,什么时候将那一箱书画带来,让大家都开开眼!”

    石咏摸着后脑憨笑,点头道:“好啊!”他心想,果然是搞艺术的,大家想得都差不多。

    画工们便轰然叫了一声好,一起期待了一阵,随后便自己去忙活。

    这时候造办处的郎中贺元思过来,拉着石咏嘘寒问暖一阵。这位贺郎中脸上堆着笑,暗地里却直嘀咕。

    这一次石咏在顺天府缠上了官非,贺郎中原本想要看笑话的,可是八贝勒胤禩却将他叫了去,仔细问过石咏的事,包括人品如何,平日里如何行事等等。贺郎中听着胤禩口中多少有招揽纳贤之意,忍不住有点儿嫉妒,心里发酸,觉得这小子运气实在是太好,在人前各种露脸,各种引人瞩目。

    岂料石咏露脸的事情还在后头。

    石咏刚送走贺郎中,想坐下来整理一下手中差事的时候,十六阿哥胤禄板着脸,背着手,来到画工处门口,不客气地说:“石咏,出来!”

    石咏赶紧来见胤禄,他还记得当初这一位的吩咐,说让他在顺天府折腾折腾,好让十六阿哥有好戏好看的。只不知道,这次十六阿哥看戏看得可满意。

    “见过十六爷!”石咏行了一礼,胤禄却凑近他,轻轻说:“你有点儿准备,随爷去见驾!”

    “见驾?”石咏吃了一惊。

    康熙要见他?

    “皇上又有自鸣钟坏了要修?”石咏好奇得很,心想修自鸣钟,这不是他的强项啊!

    “爷怎么知道?”胤禄摒不住,笑骂了一句,心里却知道这件事儿对石咏来说未必会是好事儿。

    他当下将石咏从画工处所在的慈宁宫侧茶房里带出来,转一个弯,却没往乾清宫去,而是去了慈宁宫。

    胤禄向候在门口的内侍总管魏珠使了个眼色,说:“魏公公,我造办处属下的委署主事石咏已经带到。”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请公公照应一二,若有什么,请尽量递个消息。”

    一只小小的荷包,已经无声无息地递到了魏珠袖子里。

    石咏则听见慈宁宫中隐隐传出女眷说话的声音,他当即目不斜视,微微垂首,立在胤禄身后,脸上却没有什么紧张的神情。胤禄一回头,见到这傻小子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想要骂上一句:君前奏对,你这小子难道不怕么?

    石咏则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去面圣,会有什么凶险。此刻身在慈宁宫前,石咏感觉就像是他以前所在研究院的院长突然找他来问话一样,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研究员,可也并不怵这个:领导问话,就有什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