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石咏脚下一滑,径直从大屋顶上滑下去,他使劲一拽安全绳,同时双脚用力蹬住琉璃瓦的表面,这才站住了。停下的地方,距离屋顶边缘,不过数寸距离。
见此情景,工匠们都吓了一大跳,有人立即赶上来问:“石大人,您没事吧?”
石咏赶紧摇手:“没事,我没事——”
他一仰头,问在此刻伏在正脊上扭头下望的两名工匠:“怎么了?上面出了什么事?”
刚才石咏突然脚滑,并非是自己没站稳,而是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啊——啾——”
这是“西华”,是它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完之后还不忘了向石咏道歉:“对不住啊小石咏,知道不该在这儿对你说话的,可是俺没忍住!”
石咏:高空作业,安全措施果然是必备的!
正脊上两名工匠见石咏无事,便又扭过头去,其中一个拿着瓦刀,照着正脊正中间的那一枚筒瓦“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石咏耳边立刻又响起“西华”孩子似的笑声:“痒,不行了,痒”
“停手!”
石咏无奈之下,只得用起他包工头的权威,让上面的人暂时停手,待他爬到正脊附近,工匠们齐齐伸手,将石咏拉了上去。那枚位于正脊正中的筒瓦便位于石咏眼前。
“取一枚刚换下的旧瓦来!”
石咏吃惊地盯着眼前这一片牢牢固定在正脊中间的琉璃瓦,他的老本行是修补各类瓷器金银器青铜器,因此对于釉彩非常敏感,一眼就看出这枚琉璃瓦的瓦色与其他的都不尽相同。
“石,石大人,这这可能是用了五十年以上的旧瓦。”旁边一名工匠凑上来,将手里的旧瓦和石咏面前那面无法取下的琉璃瓦两相对比,得出结论。
石咏也是这么想的:他知道在三十年前的那次大修时,所有的琉璃瓦都换过一次。但是眼前正脊中间的这片琉璃瓦,看上去色泽比已经换下的旧瓦更加陈旧,显然已经在这屋顶上待了超过三十年了。
石咏从身边的工匠手里接过瓦刀,轻轻地在这瓦上敲了两下,看似随意地问:“我可以,把这枚瓦掀开来看看么?”
一直以来,石咏心中存着的未解之谜不止是关于傅云生的,还有一件,是关于这座西华门门楼正梁上的宝匣。
中国古建向来讲究风水,梁上放置的镇宅之物,要么是以法术符箓驱邪,要么就是名贵之物,越名贵越好。倒是没听说过有以铜钱来镇宅的。
这令石咏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明清宫廷古建,并不一定都是在正梁上放置镇楼之宝的,还有一个可能的地方,就是在宝顶之内1。若是古建没有宝顶,那么宝顶应该在的位置,也就是正脊中央,就有可能是存放真正的“镇楼之宝”的地方。
所以石咏以瓦刀轻轻敲击这片瓦,同时开口询问。身边工匠以为问的是他们,没敢接口。倒是“西华”很爽快地应了一句:“为啥子不能哟!”
石咏再难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俯身仔细查看这片貌似被“钉死”在正脊中间的琉璃瓦,一撇之下,就已经见到了几处泥灰之间的缝隙,将瓦刀的一角伸进,轻轻一提,琉璃瓦已经卸了下来。
琉璃瓦下面,还是一片琉璃瓦,却是金红色的,在强烈的日光下大放异彩,立即将所有的工匠都吸引过来。
“小石大人,这片瓦是凭空放着的,没被砌上!”旁边的工匠发现了端倪。
石咏也看出这一点,将瓦刀放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这片金红色的提起来,他眼前立即出现了一只狭长的紫金匣子。
在耳边工匠们的一片惊呼声中,石咏听见“西华”在得意洋洋地自夸:“厉害吧!”
“这是这究竟是什么时候放置在这里的?”
石咏总问这种“无人能答”的问题,其实是专门逗“西华”开口回答的。果然,在一片静默之中,“西华”慢慢地回忆:“俺想想,那年,宫里是有喜事的,好像是小皇帝刚出生!”
石咏在心里默算,那就是整六十年前,康熙帝出生的那一年,是顺治年间。
他突然想到了一点什么,赶紧命人将紫金匣子取出来,然后再将那面金红色的琉璃瓦放回去,吩咐众人:“大家先将别处的琉璃瓦先都换过。这里的一枚,先临时加固一下,但不要封死。待我将这枚‘宝匣’交给十六爷看过,再做打算!”
他将那只紫金匣子捧着贴在胸口,能感觉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着。这和他上辈子头回遇上重大考古发现的时候,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完全一样的。
毕竟,这才是这座西华门门楼真正的镇楼之宝。
石咏几乎是飞奔着去寻十六阿哥胤禄的,他得寻一名位尊之人与他共同开启这枚宝匣才行。
少时十六阿哥胤禄与石咏一起打开了这只宝匣,两人验看了里面盛着的物事,彼此相对看看,大眼瞪小眼。
很快胤禄就想明白了石咏的这个发现有什么样的意义,他半开玩笑地冲石咏肩头虚捶一拳:“真有你的啊!”
胤禄心内也忍不住妒忌石咏,这小子,运气真是好!仅凭这个发现,他就能将眼前的不利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想到这里,胤禄舒心地扬起头,笑着说:“小石咏,西华门那里,你们就尽管修,可着劲儿地修慢慢修!记住,慢工出细活儿才好啊!”
第93章()
再说这年自正月始;各地就纷纷出现异象;各种祥瑞层出不穷;都是恭贺皇上甲子万寿的;歌功颂德、花团锦簇。
紧接着江南传出了一桩奇闻;却是关于两位待字闺中的小姐。
头一位是个姓鲁的翰林;膝下无子;唯有一女,就把女儿当做儿子教,自幼开蒙;念四书五经,接着教写八股。这位鲁小姐天赋极高,记心又好;便将诸家宗师之文;历科墨卷,全部记下;做出来的文章;连江南都有大儒赞的;说此女若是个儿子;连状元都中来了。
这鲁翰林每每夸起女儿;总说自家女儿既学好了八股;以后无论要做什么,要写诗就写诗,要写赋就写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1。
可是这鲁翰林将自己的女儿夸得太甚,激起了江南士子的不平,便有那好事的,也提起扬州的一位闺秀,据说也是书香人家出身,其父身在显位,但是此女行事低调,从来不事张扬。所以无人得知其真实名姓,只因为她在闺阁中教诗,教得极妙,所以有人赠了个别号,称为“诗小姐”。
这位小姐主张诗文不以律所缚,而要以韵为胜,但求“意趣真”。她教人作诗绝不是读那些八股文章,而是先读王摩诘的五言一百首、老杜的七律一百首、李青莲的七绝一百首,再将那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多练练笔,便能做诗翁了2。
江南文人,大多不喜鲁翰林的言辞与做派,便总是在鲁翰林面前将那位“诗小姐”的看法大加赞赏,惹得鲁翰林大怒,放出话来,要两位闺阁中的才女比一比诗才。
然而这是鲁翰林剃头挑子一头热,自己叫嚣得厉害,却始终无人理会于他。只是鲁翰林叫得凶,扬州闺阁中,便有替那位“诗小姐”抱不平的,便将那位所写的诗句传了一两句出来,偏巧有两句写的是“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据说本是信手写来,表达对人间盛世的期许之情。可被有心人听见了,觉得这诗极其应时应景,极其符合甲子万寿的颂圣之意,便在京中广为传颂,据说曾落入康熙皇帝的眼中,圣上对这诗的立意多有赞赏。
消息一出,鲁翰林立时命自家闺女做了二十首应制诗、诵圣诗出来,也送上京请人品评,但被人评说二十首,都不能与旁人随手写的一联比肩。鲁翰林自然气得跳脚,可又无可奈何。他闺女确实写不出这样轻灵风雅的句子。
偏巧这年巡盐御史林如海奉旨万寿节上京陛见,一路赶到京城之后。林如海少不得前往岳家拜见岳母,惦记着一年前见过的贾琏,请出来见了,考校几句学问,倒觉得是进益了。
贾母素知女婿是个有才学的,想起爱女,自然忍不住暗暗垂泪,可是见到女婿夸起琏儿,一头又想起宝玉,忙命贾政将宝玉带来拜见姑父。
林如海早闻宝玉之名,一见之下,果然觉得面相俊朗,人物风流,如宝似玉。
然而宝玉见到扬州来的林姑父,一时嘴快,便提起“诗小姐”的那桩公案,张口便问:“姑父从扬州来,林妹妹又在扬州,自然知道那‘盛世无饥馁’一句是谁写的。”
宝玉很有把握,“诗小姐”一定就是他的林妹妹。
林如海瞬时便黑了脸。
人在扬州,又身在显位,朝中只他这位兰台寺大夫兼巡盐御史一人。所以老早有人猜到他身上。可是黛玉是林如海的唯一爱女,林如海唯恐爱女名声受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辟谣”。可是这个宝玉,一见面就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他此事。
黛玉可是林如海这个当爹的逆鳞。
宝玉对林如海的怒意茫然不觉,反而又问:“姑父从扬州来,怎么不带林妹妹上京?”
林如海听了更觉得不喜:他是奉旨进京陛见,不是来陪小孩子过家家的。
他一旦不喜,便板起面孔,考校起宝玉的学问。贾母便提起宝玉要考童生试的事情,又说起宝玉已经学了“破题”。林如海便随便给宝玉出了个题目,让他来做。
宝玉生平最怕父祖一辈板着面孔考他,登时便答得结结巴巴的。林如海听了便直摇头。宝玉只得向姑父直承,他平生最不喜八股。
“姑父可曾听过时下京里是怎么评价八股的?”宝玉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冒犯姑父,可是他只觉骨鲠在喉,不得不说,“京里有人作刺时文,只说‘读书人,最不济,滥时文,烂如泥’”
贾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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