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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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 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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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咏却知道,这一处看似寻常的院落,名义上是在宫中当差的老人差事卸去之后养老的地方,实际上则是幽囚软禁的地方。

    他想起贾琏的嘱托,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若无其事地背着手转开,到其他地方转悠去了。

    早先贾琏拜托他传递物事,石咏心中早存了疑惑,原本是不愿的,可是见贾琏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他的,石咏心一软,总算答应替他到景山来看看。

    而问起贾琏这背后的情由,贾琏只提了一嘴,说是上次“叩阍案”的关系,要还人情。石咏这才明白。

    京中的世家大户往来,除了三节两寿的各色节礼、年礼之外,就是这种人情了,贾府欠了旁人的人情,既然不想将来旧事被人揭出来让人指脊梁骨,只能乖乖听人摆布去张罗此事。而贾琏本是家中小辈,说话的分量有限,家里长辈推来推去,最后这事儿就落到贾琏头上,让他去想办法。

    贾琏与石咏一向交好,再加上石咏还要靠贾琏帮忙在杭州打听他婶母的身世,所以石咏打算问清楚,若这不是去做什么伤天害理、谋财害命的事儿,他就打算帮了贾琏这个忙。

    第二天,石咏便带了几个人,敲开这座小院的院门,进来检查院落的“结构”。

    “石大人请自便!”

    院门内有位宫人正在洒扫,大约是早已知道石咏这个包工头带着施工队进场的事儿,并不奇怪,抬头看看之后又低头继续。

    “我们这些人不会打扰哪位吧!”石咏小心翼翼地试探。

    “无妨的!此处只有一位公公在此休养,大人但进无妨。”

    石咏冲身后的工匠们点点头,立即有几位工匠上前,各自查看此处小院的建筑有没有结构性的问题,需要趁此次修葺的机会一起加固的。至于外观么,众人倒不大在乎,反正是宫人养老的地方,不需要过多装饰。

    石咏自己则往里进过去,伸手一推门,门照旧不曾上锁,应手而开。石咏抬眼便见一大片清爽的绿色。

    只见这院子里支着架子,架上藤蔓遍生,一个个青绿色的葫芦从架上垂下来。这葫芦藤旁边,放置着一桌一椅,一个发辫雪白的老人,身穿寻常太监服饰,此刻正坐在那椅上,背对着石咏,不知在摆弄什么。他面前的桌上,则放置着大大小小的,好些个葫芦。

    石咏独自一人走进院子,随手带上身后的院门,打了一声招呼:

    “梁总管!”

    大约是许久没有人如此称呼过梁九功了,梁九功听见,双肩轻轻一抖,旋即挺直了身板,慢慢起身。石咏看得清楚,梁九功是将手中的一只葫芦和一柄雕刀都放下来。

    “既然来了,就别嫌弃杂家这儿!”

    梁九功那尖细的公鸭嗓音便在这小院里回荡。

    石咏早在刚进内务府造办处的时候,曾经在慎刑司见过一回梁九功,当时他正在杖责一名小太监,若不是十六阿哥赶到求情,那名小太监就要被他当场杖毙了。

    可是此刻见到梁九功一人在此,满世界只有葫芦相伴,如此孤清,实在是教人无法不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梁九功当年视人命如草芥的时候,大约并未想象过自己会落到如此田地吧。

    “梁总管,下官奉旨修缮景山神御殿一带,进来检视一下这里的情形,打扰勿怪!”

    虽然梁九功已经落到这步田地,可是石咏与他没有私人恩怨,更加不打算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因此石咏说话依旧彬彬有礼。

    梁九功闻言,终于缓缓回过头,盯着石咏。

    “来——”

    一年未见,梁九功的头发早已变得雪白。石咏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形容枯槁,满是皱纹的老脸,岂料梁九功转过头来看时,石咏却觉还好,与他初见时并无多少变化,甚至脸色还挺红润,不致教人认不出来。

    “来,看看杂家的葫芦器!”

    梁九功开口,根本就没有认出石咏的意思。石咏听着对方口里透着无限骄傲,心里耐不住好奇,便快步上前,来观赏梁九功桌上摆着的几件葫芦器。

    石咏是专门研究古代工艺美术的,因此对“葫芦器”这种偏冷门的艺术品门类也有所了解。

    葫芦器的制作兴盛于康熙年间,具体做法乃是在葫芦幼小时,将器皿套在葫芦上,令葫芦长成想要的形状,待葫芦成熟之后,剖开晒干,再在葫芦表面做些文章,可雕可刻可烫可烙,山水花鸟无一不可,做出来的成品也是,杯碗瓢盆无一不能。

    梁九功的葫芦器就是如此。石咏随手拿起一只被做成方型砚匣的葫芦,见其匣身与匣盖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忍不住啧啧称奇,却突然想起:做成这样的葫芦器,少说需要一整年的功夫,难道说,这梁九功自从被押走就一直待在这里做葫芦?

    石咏一言不发,拿起梁九功桌上的葫芦器一件一件看过。他身边的梁九功则对这些葫芦器爱惜无比,石咏放下一件,梁九功就又拿起来仔细检查,又用一片抹布将葫芦器抹过一遍,才放回桌上,似乎是生怕石咏粗手笨脚,损了他的宝贝。

    待将桌上的葫芦器一一抹过,梁九功又走到葫芦架下,带着怜爱的眼光,望着架上垂下的一个个青色的小葫芦,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石咏依稀明白了,这座小院,看似没有任何看守,院门也从来不锁,可是梁九功却干脆自己把自己给关在这儿了,旁人是“玩物丧志”,而梁九功是“画地为牢”,被架上的这一丛葫芦给牢牢地拴住,靠这日复一日的养葫芦、做葫芦器来麻醉自己。

    可是细想来,就算是这梁九功想逃,又能逃到哪儿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无论走到哪里,始终都是被康熙厌弃了的一个奴才

    当天石咏没说什么,看完几件葫芦器,又在小院里巡视一番,然后向梁九功招呼一句走人。石咏走的时候,梁九功依旧望着一只青绿色的小葫芦喃喃自语,脸上流露着温柔。

    第三天,石咏再过来的时候,袖子里隐着一只三寸见方的小木匣,轻轻地放在梁九功桌上。

    他转身就走,这东西送到梁九功处,就算是完成贾琏所托付之事了。

    就在他迈步出门,将将要离开这座小院的时候,梁九功突然在他背后开口,说了一句:“哦!原来是‘颁瓟斝’1!”

    石咏听见了这一句,就再也走不动路了。

第99章() 
石咏听见梁九功说这是“颁瓟斝”;心里暗暗称奇。

    这件古董;世人都说是曹公写出来的假古董;一来“葫芦器”这件工艺品是从康熙年间开始兴盛;二来么;要从西晋一路流传下来;葫芦这种材质就略显脆弱了。

    不过自打石咏到了这个时空;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但凡曹公下笔写了的古董,就都存在。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个“颁瓟斝”,难道不该是在妙玉手里的么?他记得这件古董是原书中写妙玉在栊翠庵请宝钗黛玉吃茶的时候,拿出来请客用的。

    “既然不想走;就留下来看看吧!”

    梁九功那边发了话。

    梁九功在康熙身边侍奉了十余年;揣度人心的功力早已炉火纯青。他见到石咏脚下一滞,就已经猜到石咏没见过匣子里面的东西;而且也确实对这件古董感兴趣。

    他看得出石咏是个懂葫芦器的;因此才发话留他观赏。

    石咏心里有数;梁九功是开罪了康熙;才被打发到这里养老;论理他不该与此人有过多接触。然而这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能让他见识这传世珍品,他又怎可错过?

    想到这里,石咏当即转身;来到梁九功身后;凝神端详梁九功手中木匣里盛着的这件“颁瓟斝”——这可是流传了一千四百多年的葫芦器。

    寻常葫芦器大多呈金黄色,然而这一只却呈深紫色,表面挂磁包浆,光润非常,甚至隐隐地透出一点点金属的光泽。

    只见了色泽,石咏就已经大为震惊,知道这件“颁瓟斝”绝非凡品,然而梁九功却面色如常,伸手取了一块洁净的抹布,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托在手心里,说:“早年间曾在京中哪户人家家里见到过,当年想讨的,却始终没机会开口,没想到,如今落魄了,却竟然又见到了。”

    听了这话,石咏登时记起贾琏说过的:他贾家这次还人情,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托石咏捎来的这件东西,价值千金。想必是梁九功以前曾在贾府见到过这件宝物,就曾经动过心,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敲诈”贾府一笔,反倒是贾府这次为还人情,只能心甘情愿地将这件东西拿出来。

    “来来来,你也来看看!”梁九功将这件东西递给石咏,让他也好好欣赏欣赏。

    石咏小心翼翼地接过来,隔着抹布托在手上细看,只见这只“颁瓟斝”并不大,与寻常茶盏差不多。盏底隐隐有三处突起,仿佛古时酒器的“足”,但这三足外观不显,只有触摸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盏身则一侧微微收窄,刚好容两指握杯,仿佛酒器的“耳”。整个酒器的器型浑然天成,没有任何人工造作的痕迹。

    这枚酒器上唯一的缺憾便是:颁瓟斝的器沿有一道半指宽、一指长的缺损。这大约是葫芦材质不耐长时间保存,又或是曾经遭遇过战乱或是搬迁,导致这颁瓟斝有这样一道瑕疵。石咏心里一声长叹:这真是太可惜了。

    很明显,这道缺损并未影响整个古董的价值,即便如此,这只晋代流传至今的颁瓟斝依旧价值千金。只是石咏心里在大叫可惜——这毕竟不再是一只完整的器物,且因为这道缺损,失去了它最原本的功能:盛酒。

    再细看,只见这只“颁瓟斝”的表面,镌刻着四个篆字:“石崇雅赏”。石咏见了少不了吃惊:他明明记得,该是“王恺珍玩”四字才对。这是怎么回事?

    再细看,盏器旁边还有一排纤如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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