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才上了乞丁忧的折子。他若不上这个折子,或是不肯亲自北上奔丧,转脸就要被御史弹劾。
康熙看过折子,实在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出,被噎得无语,心想马尔汉老爷子心也太大了,子嗣传承这种事儿上竟然还能拖着,如今还要他这个当皇上的来费心老爷子的家事。
他一时记起前阵子秀女大挑时候的事儿,便传了宜妃来问话:“前阵子十四媳妇想说给弘春的那个姑娘,可是穆尔泰的闺女?”
宜妃点点头,委婉回答:“是,后来因为老尚书的事儿倒是可惜了。”
康熙“唔”了一声。
宜妃倒是有些遗憾,初选的时候她去看过一眼,那对双胞胎,品貌的确都是好的。岂料康熙摇摇头赌气说:“可见是个没福气的。你回头去说一声,将人的牌子给放了吧!”
宜妃登时惊得瞪圆了眼。
双胞胎已经过了初选,便已经算是“留了牌”的人。只要皇家不放牌子,姐妹俩便一直不得自行嫁人。
可是宜妃想,这姐妹俩年纪都还轻,哪怕是等个三年,下一次秀女大挑的时候再指婚便是。三年之后,皇家宗室里就又是一茬儿子弟长成,以姐妹两个的品貌,不一定要嫁皇子皇孙,哪怕嫁到宗室里做个郡王世子福晋,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如今皇上一句话,就将姐妹俩的终身给决定了,而且没有后悔药可吃,皇家撂下的牌子,绝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不过宜妃想了想,早先康熙亲口下了断语,说这对姐妹花“没福气”,以后无论放到哪家,对方怕都是不乐意的,倒不如早早撂了牌子,回归本家择嫁,老尚书府上没准儿还领情些。
于是宜妃恭敬应是,见康熙随手又拿起奏折,知道没她什么事儿了,便悄悄退下,可直到退下了才省过来:穆尔泰的闺女,参选的是一对儿双胞胎。皇帝要她放掉原本指给弘春阿哥那位的牌子,她该是放一个,还是放一双啊?!
*
穆尔泰千里奔丧,赶回京城,总算赶上了老尚书出殡的大日子。与此同时,上面也有旨意下来,广东巡抚穆尔泰夺情留任,并给假百日治丧。此外,康熙还专门使了传旨的人当面交代,让他在这一百日之内,将家事好生捋捋,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穆尔泰哪儿敢不应,其实他心里也一团苦楚。他是嗣子,老爷子将他转回本宗,原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可是原本他出身的这一支,也已经由他弟弟做了嫡长,管着祖宗家业,他这么一回去,身份格外尴尬。可是穆尔泰转念一想,他现在待在白柱这个老尚书的亲儿子头上,充当摔盆奉灵的孝子,更加尴尬,两尬之下,取其轻,他宁可回归本宗。
然而这事是兆佳氏府上的内务,外人都不知道,包括代表内务府出面,帮着料理老尚书丧事的十六阿哥。
老尚书身后哀荣,皇上钦点了赐祭葬,十六阿哥便得出苦力帮人治丧,如此便在老尚书府和内务府府署之间大忙了一阵,脚都不沾地的。到了出殡这日,十六阿哥见诸事已定,终于可以歇歇了。他便命人抄了一份老尚书府出殡的时辰和路线,见礼亲王府、雍亲王府及十三阿哥府都设了祭棚路祭。十六阿哥便想,到底上哪位哥哥所设的祭棚去混一混,送一送老尚书呢?
他是还未出宫开府的阿哥,所以无法单独自设祭棚,只能去哥哥们那里一同拜祭。
正想着,十六阿哥突然想到石咏。
上回头七的时候,他就是带石咏去老尚书府上致祭的,所有的头还都是石咏代磕的。这回,他是不是也该带着石咏一起去?
想到这儿,十六阿哥突然省起来,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在内务府府署见到石咏的人影了。
这位内务府总管阿哥最近一通大忙,早就忘记他已将石咏借给王乐水和唐英捣腾玻璃的事儿,这时候他不见石咏,便敲着桌子笑骂道:“这傻小子,进衙门的时日也不长,怎么就偏偏学会偷懒了!”
他说着支使小田:“去,将石咏给爷寻来,爷有差事好好要他办!”
小田:难道又是要人家代为磕头?
这话小田不敢开口问自家主子,只能转身出门,赶紧去寻石咏。
岂料石咏一身素服,正从门外进来。十六阿哥见了便心道:这小子还不算太愣,知道今日老尚书出殡,事先也有所准备。
可待到石咏走到近前,十六阿哥才觉得穿着素服的石咏神情不大对,赶紧询问,却听石咏说:“十六爷,我家堂姑母没了。”
这回终于轮到十六阿哥反应了好一阵,才省过来,石咏的堂姑母,不是旁人,正是他的长嫂二福晋瓜尔佳氏。
他目瞪口呆,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一时想起幼年时候太子妃对自己的慈爱,眼眶隐隐约约地发酸:他万万没想到,二福晋过世,自己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竟还是从福晋娘家这小子口中听说了。
第147章()
在善待手足这件事上;废太子的口碑并不算太好;可是二福晋对宫中几名年幼阿哥是有口皆碑的照顾;甚至宫里宫外都有人盛赞她;这般德行与气度;岂止是为人长嫂;完全配得上“母仪天下”这四个字。
十六阿哥那时年纪尚小;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就是二嫂每回过来,总是能给他们这些小的带上一匣子糕点;桂花糕、豆面糕、驴打滚儿
十六阿哥想着想着,径自陷入遐思,甚至鼻端甚至都能闻到那些糕点的味道;那记忆中的味道;似乎总能与母亲的温柔划上等号
怎么,突然这味道便不见了;对了;是十哥;是跋扈的皮小子十哥;刺头一样;见了这碟糕点;二话不说伸袖子一扫,糕点就不见了,母亲的温柔就不见了?
十六阿哥直着眼愣在那里;耳畔又响起二嫂的声音。
那时的二嫂;开口好生将十哥教训了一顿。十哥生母是皇贵妃,出身高贵,不是他这个汉女所出的小阿哥可以比的。偏生十哥谁都不服,只服二嫂,被二嫂教训一通之后,竟能为了一匣子洒了的糕点,过来向十六弟道歉
现在回想起这些,十六阿哥觉得恍恍惚惚的,却又不得不挣扎着清醒过来,那些他们兄弟在一起相处的印记,已是很久很远以前残留下来的回忆。
那时年幼的十六阿哥还曾严肃地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女子不能做太子?明显皇阿玛更欣赏的是二嫂,而不是二哥。
待长大了,十六阿哥自然明白过来,他年幼时那些不经的想头,俱是白日做梦。不止女子不能上位当政,连他这样汉女所出的小阿哥,也一样不能。
待再大些,二哥被连废了两次,二嫂无过亦受丈夫的牵连,被圈在咸安宫的,不止是废太子一个,还有全然无辜的二嫂这世道何其不公,而皇阿玛他又岂止是无情?
胤禄将身子埋在圈椅里,伸双指揉揉鼻翼两侧,赶紧将内心的波动压下,沉声对小田说:“将爷的素服也取来!”
他为着马尔汉老尚书出殡致祭,特地带了素服上内务府来,到时致祭,将素服在外头一套就行。
而如今,胤禄却将腰上佩着的艳色荷包、扇套之类全部取下,吩咐小田去给他换素色的,同时默默地将腰间一条耀眼的黄带子取下,伸手取过一条素白色的腰带,自己系上,再在外面套上给老尚书致祭时的素服——这便算是,偷偷地礼敬二嫂了;万一被旁人无疑见到,他也有说头,为老尚书致祭,一时拿混了,穿错了。
“走”十六阿哥嗓子干涩,一挥手叫上石咏,“去你家的祭棚。”
十六阿哥口中所说的祭棚,是指忠勇伯爵府设来路祭的祭棚。瓜尔佳氏与兆佳氏同在正白旗,白柱亦是正白旗佐领,再加上先福州将军石文炳又与老尚书有交情,伯爵府无论如何都会要设祭棚松一松马尔汉老爷子。
然而石咏却无奈地说:“大伯父事先说过,十六爷的心意我们阖族都心领了,但是眼下怕正是忌讳的时候,若是十六爷有心,请不拘哪里,自祭一祭就好,但是往忠勇伯爵府那里过去,还请十六爷三思而行!”
十六阿哥闻言登时变了脸色,心口一闷:如今连二福晋的家人都是这般口吻,他双肩一抖,实在是忍不住,几乎冲口就要说出:“爷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
可是当他再看向石咏,只见对方一脸肃容,眼里又是哀伤,又是关切。十六阿哥一下子心软了,仰头闭眼,长叹一声:“爷知道了,你今日过来跟爷说过此事,但是爷耳力不好,委实是没听见”
他还是那个问题:究竟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他因为这个身份,注定一生都要如此。
可是转念又一想,至少他心里还不聋,还不哑,还会觉出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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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十六阿哥到底是带了石咏去了十三阿哥府设的祭棚。等了大约两刻钟,老尚书府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便来到他们面前。
当先捧着灵位的是孝子白柱,旁边一位披麻戴孝的,石咏并不认识,上一回上老尚书府吊祭,也没有见过,却听十三阿哥他们齐齐称呼:“穆尔泰大人!”
因老尚书福寿双全,乃是“喜丧”,出殡时子孙也不兴灵前恸哭,因此穆尔泰面色平静,而白柱到底是亲儿子,忍了一路,到此还是红着眼睛。
十三阿哥主祭,因是女婿身份,他在灵前亲自拜倒,郑重行礼。十六阿哥与石咏从旁辅祭,却是十六阿哥祭酒,由石咏拜倒行礼。
穆尔泰与白柱一起上来致意,十三阿哥不过劝些“节哀顺变”之类,而穆尔泰不认识石咏,打量了两眼,便被白柱拉着去了。
十六阿哥便在十三阿哥耳边轻轻将二福晋的事说了。
十三阿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适才拜祭岳父,都未敢轻易动泪,这时候听说了二嫂的噩耗,却顷刻间泪洒祭棚。十三阿哥还与十六阿哥不同,是铁杆太子一党,往毓庆宫去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