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他的意料,这件茶楼与八阿哥没有多少关系。
石咏命石柱石海父子在茶楼下守着,自己带着李寿上了楼。茶楼上人来人往,并未因八贝勒约他在此碰面而有任何不同。慕名而来的新老茶客照样高谈阔论,招呼伙计。而八阿哥则独自坐在一个较为清净的角落,身边就是敞阔的大窗。他便透过玻璃,淡然望着茶楼窗下人来人往。
石咏与八阿哥打照面的时候并不多,印象最深的就是当初在顺天府的那一场叩阍案了。当时八阿哥作为刑部的掌部阿哥,曾参与为那枚牛足鼎辨真伪的审讯,与石咏多有些接触。后来那次大闹九贝子府,及至后来闹到御前,八阿哥赶到畅春园去为九阿哥说情,两人曾在畅春园又见过一次。此前石咏在宗人府时,八阿哥亦在,只是他心思不在,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位罢了。
如今再见,石咏自然可以感知八阿哥如今的气质更加淡然,人也略清减些,身上更是半点急躁都不见了。早年间的八阿哥或许还会有些患得患失的样子,如今的八阿哥,似乎早已将一切看开,世间纷扰,都已与他无碍。
或许“毙鹰事件”彻底改变了八阿哥的前途走向,但也一样打磨了这个人,如今八阿哥整个人态度温和,目光真诚,一手扶住,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石咏。
但是无论八阿哥表现得有多温和,面对此人,石咏总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股子压力。
“卑职见过八爷!”石咏决定在礼数上公事公办。
“茂行!”八阿哥站起身招呼石咏,伸双手相扶,阻住石咏行礼,热情地邀他入座,“你我本是亲戚,何须如此多礼?”
石咏本来对八阿哥略有好感,可是八阿哥一提“亲戚”二字,他突然就想起华彬来了。只怕安郡王府的那些人,才是八阿哥的“正经”亲戚才是吧!
想到这里,石咏便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果然听见八阿哥开口:“我一向见九贝子与茂行有些误会,这次过来,是想说和说和。说实话,这么些年,我冷眼看来,觉得其实你与老九是一样的人,这世上,许是只有你能明白老九。”
石咏赶紧道:“岂敢岂敢,八爷此言差矣,这世上最明白九爷的,必须是八爷您啊!”
他一面说,一面想:商业互吹,我也可以的。
第253章()
八阿哥递了帖子邀石咏喝茶;说是想要从中劝和;解开石咏与九阿哥之间的“误会”。
石咏摸摸后脑说:“卑职卑职与九爷之间;好像一直没什么误会啊!九爷若有吩咐;卑职一定听命行事。”
八阿哥当即笑道:“这话说得极是。你看;你们上次剑拔弩张地;一直闹到御前;最后还不是一样开解了?那之后还不是一样相安无事?”
石咏诺诺称是,心想“误会”真是可以解释一切啊。
这时八阿哥又开口,笑道:“见你与老九之间不存芥蒂;我这做兄长和做长辈的,便放心了。来,饮茶;饮茶!”说着他亲手为石咏斟了茶;转脸托起自己面前的茶盅,慢慢细品。
石咏则细细打量手中器皿。八阿哥见他如此;好奇地问道:“久闻茂行擅长赏鉴名瓷;敢问这家所用的瓷器;有什么特别的么?”
石咏并不藏拙;只看了看便肯定地道:“这个是万历官窑。万历窑出品精良;但是因为数量很多;所以价值并不算昂贵,东西虽好,却并不为世人所珍藏。”
八阿哥一怔;似乎试图辨清石咏是否话中有话;随后一伸手,取过桌上放置着的一只空杯,翻过来一看款识,果然见是“大明万历年制”六个字。
他这才信了石咏的能耐,赞叹一番,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上次内务府拍卖人参一事我已听说了,这件差事茂行办得很漂亮,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向茂行请教。当日同仁堂以一己之力拍下人参,自然是绝大的魄力。只是魄力之外,这财力由何而来即便是在京里,能在片刻间调动这许多头寸的票号也不算多。但是同仁堂丝毫未凭借票号之力,着实是令人有些费解——”
石咏没想到八阿哥竟是为了问这个才邀他到此,当即太极推手推回去:“八爷,这么一点儿小钱,怎么值得您动问?”
八阿哥却紧追不舍:“的确是百思不得其解,才特地邀茂行到此。”
按说以八阿哥的身份,这点小事原本无需他亲自过问,若不是真的好奇得紧,就是替九阿哥问的。
石咏没打算刻意隐瞒,便道:“这本是女眷们的钱”
他话音未落,已经被人打断:“这小子奸猾无比,八哥莫要听他信口胡诌!”
九阿哥不知何时也来了这茶楼上,正满脸怒气,恶狠狠地盯着石咏,“说什么女眷的钱,这全京城家眷的钱加起来都未必凑得出这个数,一家一户焉有这等实力?”
他来得急,没听明白石咏的话,以为石咏说的是“家里女眷的钱”,自然不信。再者,九阿哥对自家福晋手中究竟有多少私产全无半点概念,自是不信女人家也能聚沙成塔——四十三万两,其实并没有这么难。
“八哥何必为了弟弟,特意给这小子好脸,明着替弟弟打听他私底下的手段?或许他石家另有些来路不明的财源也未可知。”九阿哥见到兄长向他使眼色,勉强收了怒气,改了冷笑,盯着石咏。石咏反而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心想,这可真如八阿哥早先所说,乃是误会了。他石家家中一直一穷二白,直到近两年才略好些,哪里又有什么来路不明的财源?
八阿哥在一旁听着,只从袖子中抽出一方帕子,掩口轻轻咳嗽。石咏则忙忙地站起来,无奈地与九阿哥见礼。
正在此时,斜刺里突然冲过来一人,径直冲到桌前,“砰”的一声就磕下响头,高声道:“草民,草民见过几位爷!”
此刻九阿哥已经若无其事地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至于伏在地上的人,他连看也不看,自己伸手捉了一只茶盅,伸手倒了茶水,往口中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方才道:“如今这阿猫阿狗都能随随便便上来拜见爷了。八哥,你带出来的这些侍卫倒也宽和。”
旁边石咏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人,他辨出了这人的声音,震惊地出声:“你是冷子兴?”
他很明显地见到伏在地上的人下颌的肌肉牵动,应当是伏在地上的时候料想无人能看见自己的表情,便偷偷笑了笑。此人随即敛了笑容,抬起头,望着石咏:“石、石大人,好记性!”
一瞬间,石咏将他眼里的怨恨看得清清楚楚,只听他说,“石大人,这么久了,竟然还记得草民!”
八阿哥与九阿哥听见冷子兴这个名字,目光齐齐朝那人转过去:谁都记得冷子兴与石咏的恩怨。当初那次叩阍案,正是石咏验明牛足鼎的正身,戳破了冷子兴的把戏。也可以说是因为石咏,才终令冷子兴伏法,被判流配三千里,西北军前效力。当初这案子是八阿哥亲审、九阿哥旁听的,所以石咏提起这个名字,两人同时动容。
而冷子兴,也与当日在顺天府大堂上侃侃而谈的古董商人判若两人。他抬起头的那一刻,石咏吃惊不小。数年过去,冷子兴却与老了十几岁似的,一张面皮又红又黑,嘴角一抬一笑,脸上便是无数皱纹,早已不复当初那副白皙的儒商模样。更可怕的是此人右眼眼珠浑浊不堪,毫无神采,应当已是盲了。
“石大人一路财源广进,官运亨通,一定与草民当初在贵府上见到的那几件宝扇也不无关系!”冷子兴笑笑。
石咏双眼一眯,心道:好巧!
早先九阿哥怀疑他有什么不正当的财源。冷子兴就突然现身上前行礼,言语里提到他家的扇子。他本人从来没有将扇子给冷子兴亲眼看过,只可能是他家老爹还在世的时候误信他人,结交了冷子兴这样的人物。
八和九这两位倒是交换了个眼神,八阿哥当即笑道:“没想到茂行家中还藏有这等令人心动的珍藏!原来是宝扇啊”
石咏略略思量片刻,登时使茶楼的伙计叫来李寿,吩咐几句。李寿立时领命而去,不多时回转,手中提着一只长方形的樟木匣。
石咏坦然接过,伸手扭开樟木匣上的铜扣,将匣子打开,里面赫然露出十几枚折扇,各种质料都有,扇面纸色泛黄,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些年他见过的人多了,见过的金贵物件儿也多,那些动辄上万两的古董也经手过不少,自然知道物件儿在不同人的眼里,价值是不同的。此刻冷子兴就跪在地面上,依旧跃跃欲试,探头探脑地想要看一看,唯一有神的左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九阿哥却无动于衷,瞥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随即手一叉,眼一抬,撇着嘴望着石咏,仿佛在说:爷的胃口全给吊起来了你竟然就给看这个。
倒是八阿哥眼中带着欣赏与赞叹,征得石咏的同意之后,伸手取了一柄折扇,举在手中打开了细细欣赏。底下冷子兴也伸长了脖颈,试图看个清楚。
“是,就是这宝扇,石家当年的宝扇!”冷子兴兴奋得声音也在打颤。
可是在八阿哥眼中,这扇子终究只是扇子,价值有限。
“冷先生口中的‘所谓’宝扇,就是先父留下这二十把旧折扇。”石咏开口解释,“当年先父早亡,曾有遗命令子弟好好保存这祖上留下的旧扇子,不到山穷水尽,不得发卖。家母昔年曾经为卑职举债治病,亦未敢有违先父意愿。只不过么”
说着,石咏将那樟木匣子往九阿哥面前一推,道:“若是九爷喜爱,全部取去也无妨!”
九阿哥当场“啐”了一口:“呸,你这是当面损爷么?你家中所谓的珍藏之物,在爷眼里,不过是个屁。”
八阿哥满脸尴尬抬起头,似乎想为兄弟的这种粗俗言语道歉。可是九阿哥还未说完:“你道我真就都斗不赢你么?你就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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