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未说完,但余下的未免不祥,使劲儿忍住了,九阿哥却知道,十四弟千万不能再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
西直门那里,数骑疾奔而出,向西北疾行。座上的骑士都并非差役,座下却都是驿马,每日换马,可供这几骑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西宁。
这日一行人到了张家口,暮色已深,几人换过驿马,沿着官道继续赶路。遇一林,为首一人犹豫了片刻,下马将驿马身上挂着的马灯点亮。就在灯火点亮的那一瞬间,无数羽箭向这几人射来。“嗖嗖”响声过后,官道旁只余尸首。
密林之中,走出几名黑衣装束的汉子,上前挨个检视,确认地上的人都已无气息,赶紧搜身、换衣裳,地上抛下一两件金银财物,再丢几件马贼所用的刀剑马具,做出马贼劫掠往来客商,杀人越货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为首一人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轻轻叹了一口气,口中不无嘲讽,幽幽地道:“张家口有小股马贼出没?藉此攻讦十三爷?也好,现在轮到你们自己尝尝马贼出没的滋味了。”
第332章()
香烟缭绕中;和妃抖抖索索地帮妙玉一起扶着乩笔。
她也不知道皇上为何执迷于请眼前这位妙龄女尼扶乩。她私心里承认;这位女尼相貌既美;气质更是秀如空谷幽兰。但是这位的年纪比不少皇孙女年纪都小。若说皇上看上了这女尼那是不可能的事儿。
再不然就是为了那面宝镜。皇上每次来;都会默默地凝视那面宝镜;还曾经问过“镜中人”的话;似乎一直盼望能与宝镜对答几句。到后来;这位终于发现,扶乩,是这位现今的帝王与这面镜子唯一的沟通方式。
和妃渐渐听出畅春园中有些传言;说那一面宝镜是妖镜,那名女尼也是个妖尼,曾有贴身服侍那女尼的宫人看见女尼与器物说话的;与宝镜说话;与茶具说话,偶尔私下扶乩;乩笔乱动之余;那女尼亦喃喃自语。然而和妃却很明白那女尼的心思;孤身一人在这宫禁森严的所在;身边并无半个熟识的人;有时偶尔自言自语几句;却被认为是妖尼,这实在是太冤。
但和妃一向知道这宫禁之中,三人成虎;流言既已传出;便再难挽回。和妃以后还要在这深宫里过日子的,自是半点为妙玉剖白的话也不敢讲,也不敢接近此人,只是在每次皇上传召妙玉扶乩的时候,才敢出面见一回妙玉。
妙玉却始终对周遭的流言与和妃的态度不以为然,气度依旧,教人心折。和妃再见妙玉时,心里多少存了一两分愧疚。
此刻和妃与妙玉一道扶着乩笔,那面宝镜,却正执在康熙本人手中。
“阁下是说,若是朕设身处地,将朕摆在这些与朕血脉相连的儿子们所处之境,朕亦能在风月宝鉴中看见他们想要什么?”
乩笔哗哗地动,沙盘上显出四个字:“确是如此!”
康熙皇帝一时很难接受这一点,左手捧着宝镜,在无逸斋之中踱了几步,道:“朕不相信!”
乩笔又动,留下一行:“又不是朕的儿子!”
武皇的字迹龙飞凤舞,大开大阖,但这话写出来满满的都是嘲讽,似乎在说:自己儿子的心思都不懂,可笑啊可笑;又似乎在说,不相信你就憋着吧,看你能憋到几时。
康熙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来回踱步那步子越来越急。他终于忍不住了,想测试一下宝镜所说是否是真的,于是他捡了个心思最容易猜的,一面踱步一面说:“胤禟,朕第九子,宜妃郭络罗氏所出,母家显赫,生来聪颖,偏生此子自幼爱财,擅长从商,生意做得一流,就是不肯将心思放在朝堂之上”
和妃在一旁红着脸听着,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进过无逸斋,这可都是康熙皇帝对自己那些儿子最真切最直接的评价。
康熙想起这个第九子,自然也会想起,这个孩子年纪与老八相近,自幼与八阿哥要好,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对这个儿子的了解,怕是远没有那兄长对九阿哥了解得多。所以也难怪这个儿子与八阿哥结党,拆也拆不开。
想到这里,他便道:“胤禟心中所想,定然是铜钱银子,他大约恨不得自己生来就是个貔貅吧!”
想到这里,康熙低头往镜中一望,果然如乩仙降坛所言的,他在宝镜的正面,看见了什么——却不是铜钱银子,他只看到了八阿哥。
康熙愣住了没有言语,他确实是没有想到,九阿哥精于敛财,却不是爱财,他唯一想的,只是帮扶他的兄长而已。康熙一闭眼,这种手足情深像是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一样,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对八阿哥成见已深,也带累了九阿哥。
和妃见康熙胸口起伏,面色有些发红,心里惊慌,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皇上?”
却见康熙一咬牙,继续开口道:“胤禩,朕的第八子,辛者库贱出身低微的良妃所出,母族无可倚仗,年幼时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庄,及至后来,却窥伺大宝,柔奸成性,素蓄异志”他一面试图评价胤禩,一面试图设身处地考虑这个儿子的处境,心里忍不住一紧,好好的一个孩子,变成当今的这副模样,这究竟是谁的错处?
这时康熙再低头望向风月宝鉴,隐隐带了求援之意,甚至盼这宝镜能为他解开心中的疑惑。
望着镜中,康熙忍不住再次轻呼一声,他又想岔了,他看见的不是胤禩身登大宝的样子,他看见了良妃,辛者库宫女出身的良妃卫氏,在镜中,卫氏言笑晏晏,正抬起头,望着身边立着的康熙皇帝——卫氏与康熙皇帝,此刻正并肩立在一处,仿佛帝后一般
卫氏从进宫之时,一直到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不止卫氏,宫里好些其他的女人,也一直都没有。能与康熙皇帝一道并肩而立的女子,此刻已经都过世了。
康熙只觉自己胸口一股子热潮直往上涌:果然,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儿子们,一个都没有
“胤祥,朕第十三子,母敏妃章佳氏算了,胤祥大约与胤禟一样,不过向着兄长,当年他一味向着二阿哥,如今他大约也一味向着四阿哥吧!”康熙一挫再挫,想起胤祥,随口问起,却无人答应。和妃与妙玉两个极有默契地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偶尔一低头,再度望向宝镜之中,发现自己依旧想错了,镜中是胤祥年轻时宫中大宴的场景,他们兄弟十几人,自大阿哥胤禔起,全聚在一处,人人面上都挂着笑,相互敬酒、攀谈、打趣儿兄弟几个不存半点芥蒂,友爱且和谐。宝镜没发出半点声响,可是康熙耳畔却情不自禁地响起他这些儿子们的笑语声。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双眼难免有些湿润:他这些儿子们那他曾经骄傲地认为,他的儿子之中,没有一个孬的,个个都一顶一的出色,可是如今,这些儿子们,圈的圈,病的病,剩下还有些却乌眼鸡似的不停争斗,似乎不死不休。
康熙望着这面宝镜,突然间生出冲动,真想将这镜子顺手砸了,谁让这宝镜太过诚实,让他看到的,都是直戳他心窝字,他这辈子想都没有想过的东西。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如此,他还未问完。
“朕的皇四子胤禛,生母乌雅氏,幼时曾为皇后佟佳氏亲手抚养,人品贵重,才德兼全,当差勤勉,知人善用唯年轻时曾失于急切,喜怒不定”康熙默然评价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平心而论,四阿哥胤禛一向沉默寡言,韬光养晦。康熙对其他几个儿子都看得不清,自忖也很难对这个胤禛看得明白。
然而康熙望着宝镜,却沉默了,良久再也没有说过半句话。
和妃不敢吱声也不敢动,只与妙玉一道并肩默默候着,半晌,只听“啪”的一声,她们此前一道扶着的乩笔倒在沙盘中一动不动,显然是乩仙已经离去。
那边康熙皇帝已经醒过神来,缓缓放下手中的铜镜,背着左手,慢慢踱出无逸斋。魏珠一直在无逸斋外候着,此刻高声道:“皇上摆驾清溪书屋!”
康熙则吩咐下去:“急传张廷玉,命他速速来清溪书屋见朕。”
无逸斋里,妙玉再度若无其事地收起沙盘与乩架。和妃在她身后叹了一句,道:“小师父,难道你就真的真的一点儿也不怕么?”
妙玉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心早已汗湿了。
*
未进十月之前,康熙曾有口谕,命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立即着手安排,御驾将于十月前往南苑行围,并召见外藩。接到口谕的当时,掌管内务府的十六阿哥与掌管理藩院的十七阿哥两人几乎想要抱头一起哭一场——怎么才刚刚回京一个月,皇上就又想着行围了?
为了早先木兰行围之事,内务府早就将内库的家底儿都掏尽了,而理藩院则不断地往户部那里去支着银子,雍亲王那张冷面,十七阿哥已经不怎么敢看了。可是如今皇上又下令移驾南苑,十七阿哥欲哭无泪,望着兄长。十六阿哥则幽幽地叹出一口气,道:“皇上龙体约摸是大好了,所以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康熙皇帝就是这样一个不服软的性子,早先他在蒙古王公面前露过病容,就一定要在病愈之后再找补回来,让世人都知道皇上还好得很。
十六阿哥伸手拍拍兄弟,道:“你这边忙完南苑,今年的差事就忙得差不多了,可以好生歇到明年五月。哥哥这儿,转过头去就是皇阿玛的七十万寿啊!”
虽说皇帝的七十万寿是一件大喜事儿,然而十六阿哥只要一想到内库的家底儿,就只想唉声叹气。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回头将差事都推在石咏头上,推这小子再去动点儿脑筋,给内务府敛点儿财去。
结果距离南苑行围还有几天的时候,正式旨意下来,却全没提御驾前往南苑的事儿,召见外藩亦改在了畅春园。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面面相觑,着实没想明白为什么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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