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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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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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下看着多少有些粗鄙,史鼐在一旁暗暗摇头,史鼎却无所谓地勾一勾唇角,心想:这世间的小人物,大抵都是如此。不过这石咏也算是个知好歹的,顺水推舟地就将银钱收下。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石咏回京之后,人前人后至少不会说什么对他史家不利的话。

    史鼎想到这里,扭头望着满面春风的贺郎中,心想:而这一位,就更不会了。

    *

    石咏上了官船,果然见到了翠芙所说的,史家事先为他准备下的赠礼。

    只见其中一份是苏州名点小吃,粽子糖、豆腐干、枣泥麻饼一份份都小小巧巧,用牛皮纸包装好。这些点心无一不是口感偏甜的,佐茶极妙。

    其他的则都是衣服布料,全都盛在一只藤条编起的箱子内,叠的整整齐齐。此前翠芙做主,给石咏送上了一套新的细布中衣、一件七品官的官袍。这次翠芙又在这藤箱内装了一套中衣、一套春装绸袍、一套夏装。除此之外,石咏原本的旧官袍和旧衣,都被史侯府的浆洗处洗干净了晾干,整整齐齐地叠了,装在藤箱底下。

    除了衣裳,这藤箱里还装了不少小玩意:绢面团扇、八宝荷包、汗巾都是用料不凡、做工精细的物件儿。

    石咏想,不愧是织造府送出来的赠礼,这里头每一件,都透着精致。再回想到那织造衙门兼史侯府邸,院舍连绵,不知道前后共有几进,总之是极大的宅院。而史家下人的吃穿用度,看着也比寻常百姓好了不少。

    史家富贵,可见一斑。

    贾府忙着用盐税银子还亏空,难道史家就不用还么?石咏颇有些疑惑。

    他所不知道的是,贾府指着盐税银子还亏空,史侯府也一样指着。只是两淮盐税总有定额,再加上有御史盯着,不能一气儿全用来还亏空,总要留点儿进户部国库才行。所以史家这里,当年接驾所亏欠下的滔天巨债,如今也正一点一点“慢慢”还着。

    说来贾史两家也有些委屈,毕竟这些亏空,都是当年康熙皇帝下江南时候,接驾导致的亏空,也就是说,钱都是花在皇帝身上的。如今要贾史两家自己还,换谁谁肉疼。

    康熙皇帝本人,又是个好面子的,自诩“仁君”,又优容老臣,所以才会让两家用盐政的钱还亏空。

    可是外人看着自然都不爽。毕竟贾史两家接了几回驾之后,这泼天的富贵世人有目共睹。偏这两家明面儿上还叫穷,挪盐税银子补亏空,就是光明正大地用该归到皇帝口袋里的钱,去填补自己蛀的窟窿。若是坐在上头那把椅子上,换谁心里能爽快?

    只是这些石咏还一时想不到,他只是想着今天在码头上见到的五个美人。听翠芙说起,连她的姐姐在内,这五个美人是要送到京里,“孝敬”给八阿哥胤禩的。这个时空里,若是胤禩真的“一贤到底”,最后夺了大位,倒也罢了。但凡最后上位的不是八阿哥,只凭这一条,就能成为史家的罪状。

    石咏想到这里,耸了耸肩,心想,若要明哲保身,这史家,是决计不能沾的。

    他是个小人物,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可是他认识了没多久的朋友贾琏,想要离史家远远的,可就难了。

    *

    石咏望着船上舷窗外面的景致默默出神,将抵达苏州之后的各种情由仔仔细细又捋了一遍,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大错失,这便放下心来,随手要扣上那只藤箱。

    就在藤箱扣上之前,石咏忽然见到藤箱一角露出半截粗麻,一伸手取了来看,只见是一个麻布卷子,用锦带扎得好好的,下面系着标签,石咏看去,见正面写着“吴宫遗迹”,反面写着“西子亲浣”。

    这这不是在馆娃宫跟前,那些小商小贩们公开售卖的,据传是西施亲手浣过的轻纱么?

    石咏当时还曾无意中向翠芙吐过槽,说若是这东西搁在诸暨西施故里售卖,还有些可信度。可是搁在这吴王夫差宠幸西施的馆娃宫?西子受宠之余,哪里还有工夫去浣纱啊!

    当时翠芙听了,抿着嘴直笑。石咏还以为她是同意自己这一通论断,觉得很有道理,谁想得到,到头来翠芙竟然也安排给他捎带上了这样一个麻布卷。

    何必花这个冤枉钱呢?

    石咏的想法,与世上所有的钢铁直男们别无二致。

    只不过,人家既然已经将东西送到这里,他就也不便拒收,箱笼盖子一合,就将这件物事抛在脑后了。

    从苏州到金陵,一路沿江而上,再加上女眷座船那边吃水较深,走起来比较慢,一路上多花了些功夫,走了几日才到。

    待石咏望见江边高耸着的燕子矶,江心郁郁葱葱的八卦洲,忍不住也心潮澎湃。见到数百年前的故乡,石咏依旧平白生出一股熟悉感。

    待官船慢慢靠岸,江宁织造府遣来接内务府官员与“家眷”们的车驾已经候着了。大约苏州那边早先给这里送过消息。岸上泊着的车驾都是按人数准备的,跟随红菱姨娘一起弃船登岸的女眷虽然多,可是拢一拢,尽数上了车驾。

    唯独贺郎中见到没有轿子,又是大车,忍不住又苦了脸。

    车驾从下关一带进城,一路向西南。

    如今江宁织造任上是内务府镶黄旗包衣陆文贵,贾家当初还任织造职务的时候,他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副手。贾家卸任此职务之后,上头就提了他起来。

    陆文贵此人可以算是荣府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因此他对贾家十分恭敬,每年三节两寿,都有节礼寿礼从江宁一路送到京中去。

    贺郎中与石咏到了金陵,虽然贺郎中与陆文贵算是平级,但毕竟是京里下来“监办”的京官。陆文贵给了十足礼遇,将两人下榻的地点安排在了清凉山扫叶楼附近,织造府建的一座客院里。这里风景清幽,地方又敞阔,贺郎中随行带了那么多“家眷”,都安排在这客院的后院里,一一住下了。

    只有妙玉师徒例外,她们两人不便与世俗之人“混居”,因此便在清凉山脚下的清凉寺去暂住。

    与在苏州的待遇不同,这回石咏只得了一间极小的客院,不过一间卧室,一桌一榻而已。然而身在这个时空,仍有幸能在这久违的故乡住上一晚两晚,石咏心里十分熨帖:这里已是清凉山,石头城便就在这左近,秦淮河也离这里不远只消想想,就可以一慰乡愁了。

    晚间一道用饭的时候,贺郎中听石咏说起这金陵风物,忍不住拿眼觑着他:“小石,你以前出过京?来过这金陵?”

    石咏摇摇头,讪笑着说:“听人说的”

    人,果然不能喜怒皆形于色,容易露馅儿!

    对面贺元思就将脸一板,说:“先别想着游山玩水,公务要紧!”

    石咏听见上司摆了架子出来训话,赶紧束手应了,“是!”

    大家心里却都是明白的,要真是公务要紧,贺元思也就不会径直跳过杭州织造,也不会在苏州的时候全凭石咏自己瞎摸索着办差了。

    这其中真谛: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只不过虽然是过场,也得好好走。第二天贺元思与石咏就过去江宁织造府,陆文贵亲自陪着,将贡物一一检查、核对。江宁织造府这次承担的贡物较多,足足核对检查了两天,才全部清点完毕。

    石咏与贺元思一起,站在江宁织造府的府库里,看着织造府的人贴“御用”封条,并一一打包装船入库。

    这一批贡物也着实晃花了石咏的眼,因为这里头有鼎鼎大名的“云锦”。

    明清之际,云锦的技艺达到顶峰,这种工艺织出来的锦缎面料,色泽炫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江宁织造局内几乎有一半的工匠专事制造“云锦”,然而产量却不到整个织造局总产出的十分之一,因此“云锦”几乎完全供应宫中用度,外头若是想得这样一幅,除非是像贾史王薛这样与内务府紧密相关的大家,否则哪怕是京堂或是地方上的大员,也是难上加难。

    石咏这次算是一饱眼福,看遍了云锦的各种名品,什么妆花、织金、库缎、库锦,他总算是一一都看到实物,而且还亲自核对了纹样、花色与数目。

    这其中最要紧的一种,是“织金祝寿缎”,专为上寿所用,所用的金银线全部都是真金真银。每一幅织料的尾部,都织上“江宁织造真金库金”的字样。一幅布料,便金贵至极。所有其余布料,都是装船由运河北上运输的,唯独这几十幅“织金祝寿缎”,是陆文贵命人快马送至京城的,唯恐有任何闪失或是延误。

    将所有贡物一一看完,石咏自然在心中感慨。杭州织造没去过,且先不论,但是从苏州、江宁两处织造来看,这真是肥差中的肥差,经手的银钱、贡物价值连城。也难怪,贾家史家,能在这短短两三代人之间就积累巨额财富——只不过除了巨额财富之外,还有巨额债务。几家子弟之中,若是出不了一个能支撑家族的顶梁柱,败落也是早晚的事。

    待到差事忙完,江宁织造陆文贵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当下打算招待贺元思与石咏在金陵城中好生游览一番。

    贺元思在陆文贵面前却始终端着京官的架子,只说京里公务尚自繁忙,他打算赶紧赶回京里去,交际应酬什么的,能少安排,便少安排。

    陆文贵听了心领神会,第二天就真的只安排贺元思与石咏两个去观赏清凉寺。

    后世清凉寺因为太平军的缘故被毁,因此清凉寺的真面目,石咏也没见过。当下就真的将清凉寺当了一处景致,从山门到大殿,仔仔细细地欣赏。

    贺元思却由陆文贵陪着,在禅房里悠闲饮茶。少时石咏将清凉寺里里外外看过一遍,去与贺元思会合的时候,正见到一名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也来到贺元思所在的禅房门口。

    石咏对这个身形有极深刻的印象,一见之下,几乎抬脚就想要开溜。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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