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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是一九六一年,那年我刚刚五岁。有一天晚上(快到冬天了吧?),奶奶提着一包豆渣对我说:“遭开年馑了,人都饿着呢。你舅爷家那几个娃不知道都饿成啥样子了,我得赶快去。你就在家里看门,甭出去。”我知道,奶奶又要给舅爷的娃送吃的去了。那些娃见了奶奶一定会喊,“俺姑妈来了!”奶奶看到的,一定是一双双饥饿而又期盼的眼睛,而奶奶的眼睛也一定会掉下酸楚的泪水!但是奶奶,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呢?我是你身边的一条小狗,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也要跟到哪里!奶奶上了街,我也出了门;奶奶快步走,我也把脚步放快些;奶奶站住往后看,我就躲在墙角往前看。奶奶过了护城河,我也出了小南门;奶奶进了舅爷的家,我站在槐树下等待她。“毛毛,来了咋不进屋呢?”是小利。“姑妈,毛毛来了,不进屋!”“唉哟,我就说咋有个娃老跟着我呢!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拐弯他也拐弯,天黑,我也看不清,唉,快叫进来吧!”
“我想起你小时候就可怜,跟个小狗似地老跟着你奶。”“我不跟着俺奶跟谁,跟着你不成?你那时候还是个丫头片子呢!”“你敢说你姨是丫头片子,看我不打你!”她从台阶上跑下来,拿起书照我的头拍了一下,而那个爱上街的妇女正含笑望着我们。“有人看着呢,快坐回到你的地方去。”她又坐到了门口,但是脸却红得象晚霞。我也觉得这句话把我们说近了,似乎已不再是姨和外甥了,是什么呢?唉,我怎么又胡思乱想呢!我埋头干活,不再看她了。但是分明感到,那一双眸子仍在注视着我,就象这春天的阳光似的,温暖和激荡着我的心!无疑的,她已向我传达了再清楚不过的讯息。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把心灵的窗户向我洞开,接下来,似乎就是我如何对待了,我将如何对待呢?她是那样美丽、那样温存,那样的一往情深!她为我灰色的生活着上了鲜丽的色彩,而我们的命运又何其相似,我那廉价的青春既然献不出去,那就把她献给爱情吧,而她就是那海沫中诞生的维纳司!
一阵春风在院子里无声地掠过,几片树叶悄然滑落。“雯雯,”我指着槐树说:“我记着那时我就在这儿等着俺奶呢。”“我也记着呢,你还在那儿哭鼻子抹眼睛呢。”“谁哭鼻子了,我从来都不哭!”“你还挺坚强的?”“那当然了。那象你,整天拖着两串鼻涕,动不动就哇哇大哭。”“你见了?”“当然见了,那时我常到你家来。你知道我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来吗?”“为什么?”“我还不就是想来和你玩呗。”“去你的,你那么小懂得啥吗?现在还是个傻外甥呢!”“我什么不懂?那时你留着两只小辫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挺招人喜爱的。你最小,你爸总是抱着你。俺奶每次来,也总是先把吃的给你,你一接上你爸就说,‘叫姑妈’。你当时叫的那个样子我也记着呢,看,就是这样,”我凸着嘴说:“姑——”“去你的,谁是你那个样子,象个猪八戒。”她笑笑,我也笑笑。
“唉,都是我把俺爸害了。”“怎么是你把你爸害了?”她无语,脸上罩上一层暗淡的神色。我想起了那个有人要她的传闻,舅爷也可以说是因此被打成右派的,但是舅爷对她的爱却并未因此而淡漠。“我记得你爸爱你得很,把你抱进抱出的。有一次到我家来,还把你架在脖上,我看到你那么高,还挺嫉妒的。”“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也就是六几年吧,*以前。”“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一次小利要打我,俺爸拿根棍子把他赶得满院子乱跑,最后他上树了,俺爸才没办法了。”“实际上,你几个哥也挺爱你,他们帮着你爸拉车,每天回来,还要带点糖果什么的。”“那时我家穷,哪有钱买什么糖果呢?”“再穷,他们也要回来给你带点吃的。”“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比你大一岁呗。”“你就编着骗我吧。”“怎么是骗你呢?你大哥到俺家说过,他小时候不想跟你爸拉车,怕同学们看见。可是有一天,你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蛋糕,也闹着要吃,你爸没办法,塞给你一块发糕,你吃了一口就扔了,抱着你爸大哭,你爸也哭了。从那以后,你大哥啥话不说,就跟着你爸拉车了。”“我不信,我就那么不懂事的?”“你懂什么。你大哥经常说,他十六岁那年你爸让打成右派了,你大哥和我二舅同岁,也就是五七年吧,你那时才多大?”“嗯,还不到一岁,也就是不懂事。”“你大哥说,他那时都是半个当家的了。”“俺大哥有时说话也夸张,什么他和俺爸把我们一个个养大了,俺几个哥都帮着俺爸拉车子呢,不是他一个。”“但是按年龄算,还是你大哥拉得最多。”“谁说的?俺二哥和三哥跟他的年龄都差不多,他能拉,俺二哥和三哥也可以拉。”我想,这也许就是老大、老二和老三互不理睬的原因:老大要贪天功为己有,老二和老三当然不乐意了。
“实际上,小利帮俺爸拉车的时候最多。俺大哥他年轻时俺爸也不老,也不上他帮忙。他最后当了老师了,也不可能和俺爸拉车了。俺爸老了,小利可长大了,就整天帮着俺爸拉。”这想必是实际的情形,因为我就经常见到,小利和舅爷伛偻着身子一起走着。尽管老大说他十五岁就帮着父亲拉车,为这个家付出得太多太多,但是我却没有看到。而且按他的性格,就是雯雯说的,他当了老师也就不可能再帮舅爷拉车了——一个中学教师,和一个右派并驾齐驱,岂不是天方夜谭!因而,他和舅爷拉车的历史,也就随着他登上讲坛的那一天终结了。同时,这种义务,抑或使命,象接力棒似的,由老二、老三依次传递了下去。看来老大的确有点言过其实,难怪小利看不惯他。总之,我对这个家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毛毛,你对俺家的事情怎么这么热中呢?”“你家给我的印象很深,今后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写一部关于你家的书。告诉你,我正在做着这方面的准备呢!”“是吗,你还有这样的打算?到时候写好了,可一定要让我看看。”“那还用说。到时候出版了,就送你一本!”不过那样的书,也许永远都出版不了——那不过是一个美好而凄惨的设想!
时间过得真快,又到了黄昏,小利又要回来了,我似乎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学木工,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载体,你看今天,竟没有干多少活!“今天只顾和你说话,也没有干多少话,小利要是回来问,就说我没来。”“那有什么,小利知道你的伤还没有好。”“你还挺会找理由的,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他我来了。”她笑笑,寓意深远。
出院门时,我回眸望了一眼,她,竟然也向这里望着!
梆子井,一个女孩儿也在望着,仍然是那种悒郁的目光,但却明显地传递着一种信息!苗条的身材,清秀的面庞。一副娥眉,一双风眼。那雪白的脖颈,那乌云般的鬓发,整个人风姿绰约、清纯秀丽。“哎,我找你有事呢!”又是小顺子。“对门那个女娃想和你好呢。”“你怎么知道?”“她告诉我的。”“去你的吧,别拿这些事来烦我!”“真的,不骗你!”“她怎么对你说的?”“昨天她一个劲问你的情况呢。我说你是不是想和他好,她也没说什么。”“那你怎么说,她想和我好呢?”“这不明摆着吗,她老问你干什么?”“你还是玩你的去吧,我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