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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大全他们还在那儿闹,而且看样子更升级了。“不给我们更换工种就坚决不报到!”“我们要求厂长和书记对此事作出全面解释!”甚至有人扬言要到招工办告厂子,看来是得有个权威人士出来说说话了。
在车间竟没有见到韩师,韩师能到哪里去呢?“韩师到前面去了,厂里请去做工作呢。”韩师果然在劳资组门口站着:“娃们的,都甭闹了,闹啥吗,赶快跟我回车间上班去!我给你们说,炼胶车间好着呢。我才来也不想在那儿呆,现在让我走我都不走了……”那当然了,四十八块五的工资,让我走我也不走。“我给小常一次就放了六天假,他今儿来我还给他放假呢。”还要放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但是大全他们却不为所动,而且看那个样子,别说放假,就是一个月给一百块也不会去!于是瘸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我现在宣布,厂办的最新决定……”他有意停顿了一下:“今天下午两点,在会议室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书记和厂长,将对此事作出全面解释!”大全他们总算散了。
“韩师,你咋还要给我放假呢?”“这两天一直是夜班,我怕你吃不消。”“韩师,我能行。”“你能行?那咱现在就上班!”他没有直接带我去车间,而是进了洗浴室。“这是第一道工序,全身脱guang。”韩师把手向两边一摊。“脱guang,把这换上。”我坐在连椅上,他递过来一套衣服,黑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质地?“韩师,这衣服是橡胶的吧?”“劳动布的,几年都没洗了。”“韩师,那我洗一下去。”“今儿洗了明儿还得脏,你先穿上。”脱裤头时我犹豫了一下。“脱guang,一件都不能留。”韩师的手又向两边一分。
换上那身又黑又硬的炼胶服后,韩师又指了指墙上:“把那戴上。”衣帽钩上是一个椭圆形的口罩,外黑里白,戴上却严严实实,嘴巴鼻子全捂住了。“现在,走吧。”韩师也换上了炼胶服,象个侍者似的在前面引路。我呢,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估计象个宇航员吧?
到了车间,韩师站在炼胶机旁,指着一个纸质的桶说:“把那搬过来。”我掂了掂,大约有五十公斤。然后又把一个铁桶也搬了过来,足有一百公斤。纸质的桶打开了,里面是黑色的粉。“这是碳粉,”韩师说:“往里面掺的。”铁桶的盖子韩师用一个很大的剪子剪开了,里面就是乳黄色的橡胶,晶黄透亮的,看上去真好,却不知为什么要掺上这些黑色的粉?韩师也说不清:“不掺咋能叫炼胶呢?”
我们把原胶倒进了炼胶机,启动开关后,胶就在里面旋转、打滚。韩师用一个小簸箕把碳粉一下一下地往进倒,于是就腾起一团团黑尘,逐渐地漫延开来、扩散出去!而整个炼胶过程也就是不断地往里掺碳粉,直至那乳黄色的液体变成黑色的胶,真不知这样的工种怎么还要学徒三年?
今天的炼胶对我来说只是个热身,韩师说:“一会儿要开大会,今儿就到这儿。”出车间后,仍然是先到洗浴室。我照了下镜子,完全成了一个黑人,卸下防尘口罩后,鼻子下面也一团黑。“甭照了,快洗,洗完还要开会呢!”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好多职工就蹲在楼道,大全他们却一个个坐在最前面。书记和厂长坐在台上,脸色都极其难看。书记一个劲儿地抽烟,完全被烟雾包裹住了。厂长坐在中间,两只手交叉着,直直地看着下面。大全不知怎么,从前面又跑到了后面,和我坐在了一起:“哎呀,我看今天这样子好象不对。”
瘸子给厂长倒了一杯水,会议就开始了。“我今天在这里,就新职工的分配问题谈几点看法,既是我本人的,也是厂办的决定!”厂长把面前的一个文件抖了抖:“咱们这个厂,虽然是一个集体小厂,但一切事情,基本还是参照国营大厂执行的。尤其是这次新职工的安排,我们既有国家的文件,也有地方政府的文件,同时又参照我厂的一惯作法,并且,是经党组会一致讨论通过的,我不知道我们究竟错在了哪里?连日来,一些新职工,不断地就此事向厂方施加压力,意图改变党组的决定。今天,在这里,我明确地告诉你们,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厂也从无这样的先例!你们现在只有尽快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去,才是你们唯一正确的做法!当然,你们也有第二条路可走,那就是离开这个厂!我们厂的大门任何时候都是开着的,你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没有人拦着你!这是你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但是,如果你选择留在这个厂,那就必须服从厂里的决定,遵守厂里的规章制度。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里是绝对不行的!你们想想,分一个工作容易吗?我想,你们也许是等了几年才等到这个机会的,应该珍惜才对,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把自己放在和厂子对立的位置。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你们是要在这个厂子干一辈子的!说起来也可笑,我有一个和你们一般大的孩子,已经下乡三年了,还没有出来。前天他回来我说,我们厂最近有一些新职工闹情绪,嫌给他们分的工种不好,要求更换。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爸,如果他们谁不干了,你就马上给我说。我说,你想干什么?他说,和他们对换呀,让他们去农村,我去你们厂。我说,你别做梦了,谁和你对换呢,你还是赶快回你的农村去吧。”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但是厂长又换了一副面孔:“所以我说,你们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这个厂子有什么不好呢?况且你们没有下乡,能分到这样的厂子已经不错了,你们还要怎么?不就是让你们炼胶吗,那又怎么了?炼胶车间那么多人都能干,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干,你们真的就比他们高贵吗?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不想走,就留在这里好好干。想走,我们绝不拦你;而且,也并不怕你去告!你给他们把注意事项宣布一下。”他回头向那个劳资组长说。我也回头看了看大全,只见他面色如土,哭丧着脸,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想那几个也领教到厂长的厉害了。
劳资组长走到前台,拿着个文件念道:“按照国家规定,所有新职工一律按学徒对待,学徒期限为三年,工资为十八块五。学徒期间无事不得请假,请假时间不得超过两天……”我觉得这好象把一个人的罪行宣读完后,又给他来了张判决书!
散会后,韩师对我说:“你明天下午四点钟来。”四点钟上的什么班呢?“中班。”韩师说。
“怎么,你们厂也是三班倒?”晓梅甚为诧异。“三班倒怎么了,你不也三班倒吗?”“就因为我是三班倒,你才不能三班倒。”“为什么?”“你的班要是和我碰到一起,怎么接我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果我们都上夜班的话也许不能接送,但也不一定。“俺厂离得近,我先接送你,然后再去上班。”她想了一下说:“也行。但你要是上前夜班呢,比方今天晚上?”“那我就下班后再接送你。”“那你可一定要来早点,今天我也上的是前夜班,十二点下班。”她十二点下班,我也十二点下班,如果晚了怎么办呢?“不然我说得赶快买一辆自行车。”“可我十八块五的工资,还没有拿到……”“当然不能指望你了。”那她还有什么办法呢?“你今天晚上来早点就是了,给你们那个韩师说说。”我想如果我给韩师说的话,也完全可以不上夜班,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不真成了厂长说的,我比他们高贵了吗?当初大全要拉着我一块闹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多人都能干,为什么咱们就不能干呢?“主要的是工资,不是工种。”“工资也不会有你想象得那么高。”大全不屑一顾,坚持要闹,可结果呢?现在事情是让他说着了也让我想着了,工资果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高,而事情也绝不会如他的愿!
第二天,大全一行五人全来到了车间,个个哭丧着脸。韩师倒没有在意:“嗳,这就对了,来上班是正主意。”大全和王发和我分到了一个班,而且马上就上班。和昨天一样,韩师把他们也带到了洗浴室。大全向王发伸了伸舌头:“要全身脱guang了,要上断头台了。”韩师却全当没听见,扔过去两身炼胶服:“把这换上,再把那戴上。”而大全和王发完成这个过程足足晚了我十分钟。脱guang后,大全还指着他那个东西说:“这要是污染了,我这一辈子也找不到老婆了。”韩师不以为然:“你小伙子要是找不到,我老汉就更没象了。”王发不解:“韩师,你找对象的时候不也是小伙子吗?”“我年轻的时候没工作,谁跟我呢?”事后才得知,韩师到四十岁才娶了老婆,因而他的这番话颇有点借题发挥的意味。
大全也姓韩,韩师拉着他的手说:“一家子,今后就在这儿好好干,再甭想着走了。”“我本来也没想着走。”王发说:“俺就是想让换个车间。”而韩师说的却正是不要离开这个车间。我们一行到了车间,韩师却没有急于让他们干活:“你俩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和小常给你们做个示范。”有什么可示范的呢,不就是往里掺碳粉吗?而大全和王发也真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和韩师干了八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大全对王发说:“今后就是这样子了。”“可不就是这样子了,还能怎么。”听说王发还在积极活动,准备离开这个厂。而大全呢,只是不愿意炼胶,对厂子还是满意的。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