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八块五要多三倍吧?”“李师,还差五块才三倍呢。”于是,老李又给了我五块。“行,下次有活还让你同学给你说!”同学已经回家,只有等改日再感谢他了。揣上钱,我就回到了厂里,我的班已经倒成了白班,韩师也遍找不见,也只有等明天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晓梅问道:“我还去你们厂里了,说你只请了一天假。”“你去厂里干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可你一走就是三天,我还以为……”“以为什么呢,这三天不一直在下雨吗!”“现在到处都闹地震,你没看——”“地震又怎么了?只要不死,日子还得过!”当我把五十块钱塞到她手里时,她马上喜笑颜开:“还真挣了这么多钱?”“可不真的。不过这钱暂时不要花,攒着。”“该给你买车子了?”“不要车子也行,我来回跑着也没有什么。”“你没有啥我还要买呢,要不然你怎么接我呢?”“随你去吧。”吃完饭,我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厂里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外星人。明明我的班,却不见韩师。“韩师上哪儿去了?”我问一个干活的工人。“韩师埋他爸去了。你的事到厂里去问,我们不太清楚。”韩师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可我的事为什么要到厂里去问呢?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劳资组这个女人正用指甲刀修着指甲,修完还用嘴吹吹。“你回来了。这里有一份文件,你自己看吧。”她把一张纸推到了我的面前,上面和下面都是红的,中间有两行字:“炼胶车间新工常友新,无故旷工两天。依据厂规,给予除名处分。”真没有想到,我的结局比大全他们更惨!“你把这个文件拿上,回你们办事处报到去,回去后还按社会青年对待,还会给你介绍工作的。”一个被除名的职工,办事处还会介绍工作?“这个文件至少说明,不是你不干了,而是企业不要你了,原因也说的很清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于是我拿上这份文件,对这个厂子望了最后一眼!
第七十三章
竟然和以前一样,我在这个厂子干了三个月临时工,拿了三个月十八块五,学了三个月炼胶,又被厂子一脚踢了出来。以前被厂子解雇总有一种失落,现在呢,倒有一种释然:终于脱离了那个黑糊糊的车间,再也不用拿十八块五了。任何事情也都看怎么想,就权当干了一个阶段临时工。所不同的是,临时工回去什么也没有,现在呢,却有了一纸被除名的决定,不过也正常,正式工怎么能随便被解雇呢?十八块五不用拿了,我想起了老李的话,但是必须有公社的证明,这也就是劳资组长让我回公社的原因!
王干事把文件看完后说:“又被厂子除名了!你不好好上班,旷工干什么?”我不知该说什么。“算了,我也不说你被除名,除名太不好听,就还当你干了几个月临时工又回来了。”王干事的态度今天竟这么好,于是我问:“那现在我该怎么办?”“回家去呀!你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还能怎么办?”“工作我已经联系好了,麻烦你开一下介绍信。”“介绍信暂时还不能开,像你这种情况,我们需要研究一下。”有什么研究的,劳资组长不是说,回来还按社会青年对待吗?“你是被厂子除名的,暂时还不能介绍工作,什么时候可以了,我会通知你的。”“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你就权当退休了!”这是什么话?
晓梅上班去了,今天她又倒成了早班。本来这个时候我也该上班的,可是……女儿也上幼儿园了,她已经两周岁了,可以入托了。晓梅的工资全交给了幼儿园,那么我现在回来吃谁的呢?我不能再增加晓梅的负担了,还是去奶奶那里吧。以前干临时工被厂子解雇,奶奶总是毫无怨言地接纳我,这次也不会例外!
“奶,我不在那个厂子干了!”“咋又不干了?”“我不想炼胶,工资也太低。”“也是的,给你分个炼胶,还让你学徒三年。不干了就不干了,奶能养活你,奶现在在通宵食堂上班了。”“奶,你真的去通宵食堂洗碗了?”“都上了一个礼拜班了!你说让我去你们厂看大门,也一直不见你回来,我等不急就去了。”“奶,累不累?你要看不行,还是回来吧。”“一点都不累,说是八个小时,一会就完了。”“奶,八个小时咋能一会儿就完呢?”“报话大楼的大钟敲得快么,一会儿敲三点了,一会儿又敲五点了……”“奶,你还是回来吧。”“回来啥呢,刚去,还没挣上钱呢。”“奶,为了两钱,你就不要命了?”“我越干活还越精神,整天要没事干,我还不对了。”也许她说的有道理,由她去吧。“娃,你不干了也好,就呆在屋里,奶今儿上的是中班,你十二点就来接奶。你小舅说他接我呢,可接了几回也没接上,我知道他谈恋爱呢,绊住了。你甭来得太早,也甭太晚了,十二点就在门口等着。”奶奶说完就上班去了,我想送送她却没有车子,看来,是得买一辆车子了。
时间还早,我又回到了晓梅这里。一进门,就见一辆崭新的车子,是二六型凤凰,我和晓梅都可以骑。晓梅走过来问:“车子怎么样。”我抱住她亲了一下:“我正想车子呢,你就买回来了。”“你不是说不要么,现在咋又是这个样子?”“要要要,谁说不要了!”“我想着你就会要的。”“当然要了,”我说:“今后我还要接俺奶呢。”“我就说咋这么高兴的,敢情是要接你奶呀,你奶在哪儿上班呢?”“通宵食堂,也在钟楼,也是十二点下班。”“那正好,你接你奶的时候也把我接上,你奶坐后边,我坐前边。”“那你不和俺奶见面了?”“你不想让我和你奶见面?”“怎么会不想呢!”是该让晓梅和奶奶见见面了!
当我说了厂子的事情后,晓梅也很惊异:“你是正式工,厂子怎么能随随便便除名呢?”“除名了也好,就再也不拿十八块五了。”“那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暂时什么也干不成,办事处不给开介绍信。”“办事处为什么不开呢?”我说了王干事的话。晓梅说:“那你就在家等一个阶段。可能也等不了多长时间,今天俺主任说,俺厂马上要招一大批临时工呢,说是支援唐山。”
吃完饭,我来到奶奶家,小舅在:“今天晚上你去接你奶,我有事呢。记着,去早点,去迟了你奶可就走了。”小舅推着车子走了,我来到后院的阳台上看了会书。夕阳西下,我合起书眺望着终南山,西北那所著名的学府就在城墙的那边,那琉璃瓦的屋顶在夕阳中一片辉煌。我和她是这样近,可我要进去却似乎非得翻越这城墙不可!本来我们的距离正在一步步缩短:我终于有了工作,具备了进入这座殿堂的条件,可是突然间又凤云变幻!现在,我是离她远去了,那一片琉璃瓦也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
“通宵食堂”在钟楼的东边,位于繁华市中心。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几乎什么时候人都是爆满的。加之经营的品种又多为小吃,除了顾客也是叫化子进餐的地方。我来时已是子夜,吃饭的高潮已经过去,可门前的叫化子仍然坐了一排。大厅里杯盘狼藉,吃剩的饭菜到处都是。顾客已所剩不多,食堂已到了打烊的时刻。可奶奶仍在水池边洗碗,矮小的身子挂着硕大的围裙,白色的工作服污迹斑斑。那道水泥台上堆满了碗,歪歪斜斜的,有倾倒的趋势,奶奶的身子也向后倾,碗在胸前形成很高的一摞!水池里的水漫了出来,奶奶的脚一定湿了?她的手在水池里飞快地旋转,她的整只胳膊都浸在水里;水池下边一阵骤响,水笼头也跟着哗哗地响。于是,碗又在奶奶胸前形成很高的一摞,她的身子又往后倾。水泥台上又垒满了碗,但却清洁而整齐!
“俺娃,你啥时候来的?”我的眼睛有点模糊,奶奶和碗都在我的眼前晃动。晃着晃着,奶奶的工作服竟变成了皮袄,上面还缠着五颜六色的绸缎;胸前的围裙也化作了牌子,上面写着“资本家太太王玉娥”。“邵主任……”邵主任怎么来了?邵主任说:“你把大厅的地扫一下去。”于是奶奶解了围裙,拿起苕帚来到大厅。“相公娃”正在收碗,有十六七岁。“你咋扫地呢,往人脚上扫?”这还得了,“相公娃”竟然敢给“资本家太太”发脾气!“你这个娃,怎么和老人说话呢?”“碍你啥事呢?马槽里伸出来个驴嘴!”“嗳,你人不大,说话还挺冲的!是不是想让我收拾你?”“你收拾谁呢。”“就收拾你,给俺奶道歉!”“咱不和他计较,他还是个娃呢,咱走。”奶奶扔下苕帚,大厅也和那些碗一样清洁。
奶奶上了我的车子,挪了挪身子坐稳了。“奶,明天你就甭来了。”“咋不来呢,才来了几天,还没拿上工资呢。”“奶,这钱你挣不成,太累了!”“不累,这一天不是又完了。”“我在这儿看着呢,你还说不累。”“娃,趁奶还能干,给你挣点钱,今后娶媳妇——”“奶,我有媳妇呢,这两天你就能见到。”“真的?”“真的。”
回到家,奶奶从提包里拿出一缸子面:“今后每天奶都给你带一缸子面回来。你小舅天天都去呢,去了我就给他弄一缸子面吃。”小舅的单位离食堂不远,奶奶在那里上班,他就去“搭了灶”。可是我吃着面,眼泪却滴进了缸子。
奶奶睡下了,门口却有人喊:“地震了,这一次是真的!”于是院子的人纷纷向街上跑,有的甚至上了城墙,可是也不过是灯泡子晃了晃,床摇了摇,然后又复归平静。奶奶仍然睡着,我连地方也没有挪。象这样的有惊无险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害得人们光着膊赤着脚往街上跑,可是蓝光却迟迟不见闪过!以致最后,出现了两种现象:有的不再往街上跑了,有的甚至期望地震,就象我。我觉得地震于我是一种最好的解脱:我现在没有工作,上不能孝敬奶奶,下不能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