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定,刑事案件的诉讼不得超过半年。再说,受害人也没有起诉。”舅舅说:“看来这个人是要永远地逍遥法外了?”“这没有办法,《刑事诉讼法》就是这么规定的。不过,你不是说他要处理你吗,”老刘对我说:“我可以通过派出所给他施加一下压力,让他知道他的屁股上也有屎!”我也清楚,要扳倒老陈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是,他想整我也很难,学校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只是林老师把我叫去谈了一次话。“你这次和人打架太不应该了。考验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束,我把表格都交给彭敏敏了,你难道连这两天都忍不下来吗?我看你这个人把握不住自己,这是你一个致命的弱点,如果你能把这一点克服了,你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今后干什么事情都要权衡利弊,你图一时的痛快打了人,暂时出了一口恶气,但是对你今后却是不利的。成人间的事情小孩子最好不要参与,你一旦打死了人,可就要负刑事责任呢,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至于入红卫兵的事,以后再说吧。”无疑,考验期又取消了,不过我也可以理解,学校总不至于一点惩罚都不给我吧?与我得到的“收益”相比,这种惩罚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是,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为此伤心吗?不,还是有的,她就是彭敏敏!
第三十三章
、、整整一个学期几乎全在校办工厂里度过了。至学工劳动结束,我既没有被红卫兵组织吸收,也没有得到一条我朝思暮想的腰带,我的那些表现,我对肉联厂师傅的许诺,全落了空!我还是我,没有丝毫的变化。刘光辉嘲笑我:“你替校办工厂拉羊肠子,你想加入红卫兵,就和我想到机加工车间一样,全都实现不了。”“谁想加入红卫兵了,我压根儿就不想!你想进机加工车间可是谁都知道的。”谁知这句话竟传到了林老师的耳里。“对他的考验也就到此结束了。”结束了就结束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入红卫兵我也照样可以活下去!
可是奶奶说:“一个学期又完了,你还是没有加入红卫兵,象这样子下去你怎么得了呢。”为了证明不是家庭的原因她又说:“咱巷子苗世慧他家也被抄了,可人家咋就当上了红卫兵呢,你咋就当不上呢?”苗世慧家在毛老三的隔壁,也是独院,也有一口很深的井。听说他爷作过清朝的官,抄家时抄出来好多清朝的东西,但是他爷早死了,于是批斗游街全让他爸承担了。苗世慧在学校表现很突出,上个学期他整天呆在防空洞里,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满身是土,直到薛龙虎说不挖了,他才恢复了常态。如果和他比,我还是有些距离。所以奶奶说:“开学的时候邓老师就说了,重在个人表现呢,看来你还是表现不好。”“奶,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别的说啥呢,现在又不讲学习了,你不入红卫兵还能干啥?”也是的,不入红卫兵什么也干不了!“你舅那时候还能上大学,你到时候能干啥呢?”“到时候再说。”我不想听奶奶唠叨,一转身到了街上。
、、梆子井最近也发生了好多事情。首先是银子他爸回来了!自从银子死后,他一直是大家关注的交点。派出所和张凤莲等着他,梆子井的人也希望他出现,可是当他真正出现时,人们又希望他快快离开。他先回家看了看,门上贴着封条,他透过窗户向里望了两眼,然后,就一声不响地向城墙走去。李翠仙马上报告了张凤莲,张凤莲叫来了小陈和派出所的民警,可是当他们赶到时,银子他爸已经在城墙上了。他们望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他在城墙上站着,默默地注视着一个方向。最后,民警让张凤莲上去和他沟通一下。
银子他爸依然望着前方,丝毫也没有觉察到她的到来。“民警让你下去。”张凤莲已经到了身边,他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言不发。“民警找你有话说呢,你和我下去!”张凤莲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终于回头望了她一眼,似乎还露了一个惨然的笑!张凤莲倒退了几步:“你是人还是鬼?民警让你……”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银子他爸却象个麻袋似的,突然向城外坠去,很快就听到咚的一响,他坠到了城外的树林里。
小陈、派出所的民警,所有围观的人,全跑到了树林里。银子她爸象个蜥蜴似的俯卧在地上,头有点偏,两条胳膊充分地伸着,两只脚显得很狼藉;鞋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袜子在脚上也套得很牵强,他的身下有很大一滩血。民警问:“他为啥要死呢?”没有人回答他。张凤莲从城墙上下来说:“死有余辜!”民警说;“他一死,银子的案子就成了无头案了。”虽然大家都有点惋惜,但也没有办法。
再下来,就是那条反动标语的事。梆子井的人几乎全被叫到公社比对笔迹,比来比去,没有一个人的字迹相似。于是,也被当作悬案搁置了起来。其实世界上的事本就如此,要想真正搞明白谈何容易!大家都在这个纷纭复杂的世上生存,凡事也不可太认真。
前不久,不知是谁,在毛老三的茶馆旁贴了一张大字报。叙述了他家在“*”中的遭遇,末尾还说了两句发人深思的话:“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和喜子看了这张大字报。喜子说:“这两句话出自三言二拍。”三言二拍我也不知道。“三言就是《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和《喻世明言》,二拍就是一刻和二刻《拍案惊奇》。”我很钦佩喜子的知识,不无羡慕地问:“这些书你全看过了?”“我哪儿看过了,听俺哥说的。”“你能搞到这些书吗?”“现在上哪儿搞这些书去。听说西门外有个小人书摊子,里面好像有这些书,咱们去看看吧?”还真如喜子说的,西门外果然有小人书摊子,而且还不止一个!五颜六色的小人书全摆在那些直立的木架上。看了看,虽然没有三言二拍,但却有很多当时已禁止的书。像《说岳全传》《杨家将》《隋唐演义》等等,我为这个发现感到欣喜,当即就主动做东,和喜子看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我独自来到这里。小人书每租一本一分钱,虽然不贵,对我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喜子一个下午就看了十几本,我真有点承受不起了!
《说岳全传》和《杨家将》以前只是听说过,这次可大饱了眼福,好几十集,一本不落地全看了下来。我被岳家军的英勇折服,也为他们的愚忠哀叹;我为杨家将的武艺叫绝,也为他们的命运惋惜。我不明白,好人为什么总不得好报,恶人却往往飞黄腾达?贤良为什么总是遭到谗害,奸臣却占据着高官厚禄、总是受到重用?皇帝为什么那么昏庸,忠臣为什么那么悲惨?我的问题很多很多,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有一天,喜子问我:“你知道秦桧最后是个啥下场?”小人书只说到岳飞凤波亭被害,对秦桧的下场并没有交代。“秦桧有什么下场呢?”“当然有下场了。秦桧最后人人喊打,他没地方躲,钻到公鸡的脑子里去了。”秦桧怎么会钻到公鸡的脑子里去呢?真是匪夷所思!“你是听谁说的,不会是你哥吧?”“我听俺妈说的。俺妈书看得不多,老戏可看得不少,你不信了回去问你奶。”。
奶奶竟然赞同这种说法,并说:“吃鸡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于是我就对那只家养的公鸡注意起来,总觉得它的脑子里有个秦桧。它似乎也看出我不怀好意,瞪着惊恐的眼,发出胆怯的叫声。但是吃鸡必须等到过年,因而那个悬念也得等到过年。
我仍然每天去小人书摊子,试图从那里寻求合理的答案。希望落空后,便问摆摊的老人:“《说岳全传》还应该有续集吧,这上面怎么没有说到秦桧的结局呢?”“《说岳全传》就那些,你都看过了。没有说到就没有说到,我也不清楚。”稍停一会儿,他磕了磕烟锅说道:“我家里有一本《说岳全传》的大书,那上面可能说到了秦桧的下场,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当然想看了,但是租金……“你要看就给五毛钱吧,我这书也来的不容易。”我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够,老头就把书拿来了。
竟然是一本无头无尾的“牛肉卷子”!这样的书还要五毛钱,不过这里面兴许说到了秦桧的下场?“三毛钱吧,五毛钱太贵了。”“书是烂了点儿,但是还能看。你就给四毛钱吧,再不能少了!在这儿看不完,你还可以拿回家看。”我答应了下来,但书中仍然没有说到秦桧的结局,尽管在岳飞被害后又杜撰了不少情节。“这上面还是没有说到秦桧是咋死的呀?”“不是没头没尾吗,后面肯定说到了。”老头吧嗒着旱烟说:“就这书现在还搞不到呢,这还是前二年,我从收破烂那里买到的。”也怪不得他,这样的书喜子还在找呢。
喜子真的搞了一本《说岳全传》,比老头的那本还破,但他却如获至宝:“这书你看过没有?这上面说到了秦桧是咋死的。”我不屑地说:“秦桧压根儿就没死,你看去吧!”他看完后也说:“秦桧就是没死。”。也就从这一天起,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观点:秦桧是不可能死的,死的只能是岳飞!这不仅是小人书给我的启迪,也是我从现实生活得出的结论。至于秦桧最后是不是钻到公鸡的脑子里去了,无论是《说岳全传》的字书还是小人书,都没有涉及这个问题。由此看来,那也不过是一个美好的企盼而已!
整个暑假都在小人书摊上度过了。我喜欢这种图文并茂的书籍,它为我展示了丰富的外部世界,而我的内心世界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开学的前一天,我看了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和《我的大学》,我觉得我的身世和高尔基十分相似:高尔基幼年丧父,寄寓在外祖父家。我的父母虽然健在,但他们也把我扔给了奶奶。奶奶对我,也象高尔基的外祖母对待高尔基一样,百般呵护,视如己出,而我的童年也是在一个动乱而又苦难的岁月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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