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打坐参禅,突然感觉一阵心惊肉跳,不管如何念心静经都不管用,他心烦意乱,起床在室内来回踱步,突然听到内堂里惊叫声,玄奘心中狂跳,三两步来到后堂,推开卧房门,顿时呆住。
房里,母亲殷温娇脸色苍白一身血衣,横抱父亲于怀里,不悲不喜,脸色平静。父亲双目圆瞪,脖子处创口巨大,而地上,吓得晕倒的丫鬟身边,丢着一把带血的锋利短剑,寒光闪闪,刃气逼人。
父亲在天亮时分自刎了?!
玄奘走到母亲身边,伸手去抱变冷的父亲的尸体。
“别动!”母亲殷温娇口气平静。
“娘——”玄奘叫出一声,喉咙就哽住。身体禁不住发抖,感觉有如刀子在身体里乱刺。
殷温娇脸色平静得可怕,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绿玉镯子,淡漠的说道:“玄奘小师父,你拿着这只镯子,去长安城殷开山丞相府里,请殷开山丞相带兵来剿杀水贼刘洪,替你父亲陈光蕊报仇,救你母亲出水火之中。”
玄奘口水泛苦,手脚酸软,腹痛如绞:“娘,我不明白——”
母亲突然开口叫他玄奘小师父,并不再叫他‘我儿’,她叫外公,竟然也直呼他的名字和官职了。
父亲刘洪一死,母亲悲痛到了极致,对这个世界,心灰意冷,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和热爱了。
“玄奘小师父,你父亲为什么会突然自刎?”
“我不明白——”玄奘心乱如麻,头也开始裂痛,无法集中精力思考问题。昨天夜里,父亲虽然并不热衷为观世音菩萨塑金身做法会,却还是很积极的出谋划策,全力支持玄奘和殷温娇的所有计划安排。
“他一死,能保全我殷家和刘家的名声,能全我的清誉,我也能从世人的‘奸…夫…淫…妇’的骂名中脱身出来,变成一个可怜兮兮值得人们同情的受害者了。刘郎的死也能全你的声名和前途,让你叫陈祎,而不是奸…夫…淫…妇的孽子刘祎。”殷温娇头脑出奇的清明。
“父亲做下血案,冒充江州之主,外公带兵来缉拿他,他的事迹将被宣扬于天下,如何能全殷刘两家的声誉?”
“水贼刘洪,可并不是夔公刘弘基家中的那个失踪三少爷,刘弘基家里的失踪三少爷,也并不叫刘洪,他叫刘炜。死一个心狠手辣的水贼刘洪,谁也不会联想到夔公刘弘基那里去。而殷开山丞相带兵来了之后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会闭口不言,因为他是一个伪君子,把名声看得比自己女儿的生命和幸福还要更重,我跟他的仇人之子刘炜在一起厮守了一十八年,这个家丑,他只会拼命的捂住,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给别人知道。”
“娘,我不去长安城——”
“玄奘小师父,你不去,你的父亲就白死了。”殷温娇冷冷说道,“难道你也是一个跟殷开山一样自私虚伪的人吗?就算你父亲死了,你也不愿意为你的母亲而去奔波一次吗?”
“娘——我——”
“玄奘小师父,你是出家人,别再叫我娘了,我求你拿着我的手镯去长安请殷开山丞相带兵来剿杀刘洪奸邪,救我出去,然后再帮我我完成一件大事。”
“娘——”
“玄奘小师父,你哭哭啼啼做什么?人谁无一死?一个人死亡,不过是以另外一种生命形式存在着,而并非消失。你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又怎么修道礼佛成正果?”
“我——”
“你要还有一点点的孝心,还有一点点的可怜你的父母的苦楚,就速度去到长安请救兵来杀奸邪救我出去。那份血书说得没错,你的父亲是陈光蕊,母亲殷温娇,仇人刘洪。还有,请你务必先去洪州万花店找陈光蕊的老母亲也就是你的亲奶奶,老人家等我们去接她等了一十八年,也不知道她现在孤独一人,是生是死?”
玄奘伏地大哭!
“玄奘小师父,你还不走,是要逼我也自杀吗?”殷温娇厉声说道。她一只血手在床上摸索一阵,啪的一声扔下一把碎金子金叶片在地上:“带着金子,立即出发。天气热,刘郎的尸身,我可并不好保藏。你要听话,我还可以多活些时日,你如不听话,我立即自尽。”
玄奘全身发抖,扫了几片金叶子碎金子在手里,站起来,看母亲一眼,不再回头,开门从后园疾奔而去。
玄奘到马市买了两匹好马,马不停蹄,一路换乘,五天五夜,急行一千五百里,来到了洪州万花店,找到店主刘小二,询问奶奶的情况。
“施主,十八年前,有江州之主陈光蕊带着家眷和他的母亲住在你店里,如今那婆婆还在你这里么?”
刘小二上下打量玄奘:“小师父,那老人家原本在我店里,但是几年来都等不来他的儿子,她日思夜盼,哭瞎了眼睛。又长期无房租给我,更没一分饭钱,我店小利薄,没奈何,只好把她请了出去。她十八年来一直住在南门的一处破瓦窑里,天亮就出来在街头乞讨为生。哎,也不知道她那去江州做大官的儿子,为何一去之后就再无音信。”
0014章 万花店玄奘寻婆婆()
玄奘打听南门破瓦窑路线,要去寻婆婆。那刘小二道:“小师父,你是那婆婆的什么人?”
玄奘道:“施主,我是那婆婆的孙子。”
刘小二疑惑道:“为何你父母这么久都不派人来寻婆婆?”
玄奘垂泪道:“当年,我父亲陈光蕊在洪江渡口被艄公刘洪打死,我母亲被奸贼强占,今日我母子才得到了机会,特来寻婆婆,并去长安搬救兵杀贼。”
刘小二哎呀一声跳起来,惊道:“世界上还有这等屈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小师父,我带你去找那婆婆。”
两人急急而去,在街头寻到那婆婆。那婆婆满头白发,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拄着一根端头开裂的竹竿,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白眼,衣衫破烂不堪,面容凄苦,满手满脸都是老年黑斑,令人憎厌。
玄奘连忙上前抱住婆婆,说道:“婆婆,孙子来找你了。”
那婆婆道:“你是谁?听声音咋这么像我儿陈光蕊。”
玄奘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自己的声音,像陈光蕊吗?
玄奘道:“婆婆。我不是陈光蕊,我是他的儿子陈祎,我已经出家,法名玄奘。”
婆婆激动不已,老泪流下来,说道:“你爹娘呢?为何这么久不派人来接我?你小小年纪,为何出家做了和尚。”
玄奘说道:“婆婆,我父亲陈光蕊当年在洪江渡口被贼人打死了,我母亲被贼人强占至今,为救我命免遭贼人毒手,母亲生下我不久,把我置于木板上抛于江中,被江州金山寺的法明长老所救,所以自小礼佛,长大后被师父剃度,做了和尚。”
婆婆大哭:“我儿当年在洪江渡口,被贼人打死了?”
“是的,婆婆!”
“光蕊,你为何如此苦命啊?”
“婆婆莫悲伤,我还要快马加鞭去长安,请外公殷丞相发兵杀贼救母。”
那婆婆哭道:“我儿自小苦读诗书,高中状元,得皇上恩典和丞相看重,即得功名,又娶美妻,却被那贼人狠心害死,幸好老天有眼,令我陈家并不绝后,我儿留下遗腹子,长大成人。孙儿,你要为父报仇啊!”
“是,婆婆!我发誓要手刃仇人,为父报仇雪恨。”玄奘说得咬牙切齿,令人不寒而栗。
父亲突然自刎,下手之狠,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给砍下来,正常人自刎,也不用这么大力。自刎脖子,血流如注,人也不会立即就死,死前手脚肌体必然会挣扎,俗言‘挣命’,弄出大动静,母亲却又偏偏熟睡,一点不知。这些不合情理的蹊跷,玄奘在路上五天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个通透,父亲非自杀,一定另外隐情。
是谁伪造的假血书指引我来寻母?又是谁在天亮时分用非常手段逼死了父亲?
不管是谁?做出如此逼杀人性命的事情,其狠毒形同妖魔。
玄奘下定决心,自己必然苦修道法,小心隐忍,查明真相,为父报仇。
那婆婆哭道:“好好好,我孙子有志气,杀贼报仇。孩子,快快去长安城向你外公求救,赶快把你母亲救出火坑。可怜我那么娇贵的千金儿媳,却是怎么忍受过来的这漫漫苦日子啊,我只道我的命太苦,谁知道我那儿媳才是真正的苦命人啊!”
玄奘看着婆婆的一双盲眼,心中一动,跪下来向天祷告:“想我玄奘一十八岁,堂堂男儿之躯,却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愧为天地中人。今天领母亲之命来寻婆婆,天如有神(神居于天),地如有佛(佛居于地),一切罪责,由玄奘来领。如果上天真有好生之德,请开神迹,令我婆婆双目复明。”祷告完毕,轻抱起婆婆,伸出舌头,就舔婆婆的盲眼。
舔第一下,空中有瑞香漂浮,婆婆的双眼上的白雾障变浅薄;舔第二下,空中隐隐有仙乐之声,婆婆双目复明,目光清亮,更胜从前。
玄奘心道:果然有神佛在天显灵。既然他们能在此听到我的祷告,却为何眼瞎耳聋,听不到我一家三口要为菩萨塑金身求慈悲的心声?我愿诵经万卷,苦行十年,为三千冤魂超度极乐,如此善果,换十个人的生命也足够,却为何换不来自己父亲的阳寿?况且,母亲说南极仙翁托梦于她,说陈光蕊并没有真死,他在龙王处为官,随时可还魂归来。父亲也并没有一拳打死陈光蕊,却为何一定要他偿命去还?
那么,自己的前世,是造了什么孽?前世里,自己又是谁?佛讲轮回,因果报应,那么前世里,我又做了什么罪孽深重的毒辣事?以至于投胎转世之后,就连神灵都在暗中戕害于我,戕害我家人。
入佛门之后,玄奘就知道人都是有前世今生的。有孽果,就有孽因!
婆婆双眼复明,抱住玄奘左看右看,又喜又悲,跪倒在地,望天祈祷,感谢神明令她双目复明,感谢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