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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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问米-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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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整整吵了一晚上,就连零点鞭炮声都没把他们的叫骂盖过去。

    敬阿姨忍耐了一整晚,到凌晨实在不愿再听下去,从床上爬起来披衣服,想去隔壁劝解一番。

    丈夫却拽住她,把她拉回来,说:“别人家的家事,你不要掺和。”又唾那隔壁的小媳妇,“生个赔钱货还有脸叫嚷!养的!”

    敬阿姨隐隐心惊,莫名有些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好在没过多久,隔壁男的怒极摔门而去,叫骂声变作女人的悲鸣,又渐渐停止了。临近清晨,敬阿姨也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厂里组织新春联欢团拜。敬阿姨10点多的时候出家门,到了会场才发现隔壁的小媳妇没有来。

    她也没有多想,吃过了团拜菜,还拎了一兜苹果,开开心心回到家。丈夫出车还没有回来,她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打毛衣。

    北方冬天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渐渐灰暗,她把床头的灯打开,灯光照着她的身影,印在墙上歪歪扭扭,像鬼影一般。

    周遭不算寂静,窗外还常有孩子们甩炮玩,火柴盒大小一盒炮仗,里面一条条的小炸炮,在盒边一擦,再远远甩出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敬阿姨听着砰砰砰的声音,心里慢慢慢慢腾起一种感觉,仿佛耳边并不止炮仗的砰砰声,似乎还有什么在砰砰作响。

    她停下手中动作,竖起耳朵细细聆听,半响才发觉似乎是隔壁墙面传来一声声咚咚的闷响,像是隔壁的小媳妇在案板上剁肉。

    她心下稍定,将灯光调亮一些,继续打着毛衣。晚上六点多,她听到走道里有男人的皮鞋声,以为是自己丈夫回来了。

    她兴冲冲拉开门一看,才发觉是隔壁的男人从婆家回来,手里还拎了不大不小一个塑料袋,见她迎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似是知道被人听了吵架的壁角。

    敬阿姨笑笑,问:“回来啦?下午你媳妇剁肉呢,肯定给你包了饺子。”

    隔壁的男人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她点点头,拿钥匙扭开了门。

    敬阿姨一生都忘不掉那一刻的情景。

    她原本已经准备回房间,他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风从门中吹来。她打了一个冷颤转过头,就透过洞开的大门看到了一双高高吊着的脚,双脚赤luo,足下吊着一个红色漆皮水桶。

    冷风从大开的两扇窗户间烈烈吹入,将红水桶吹得左摇右晃,一下又一下撞到墙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分明就是她下午听到的“剁肉”声。

    那一瞬间敬阿姨哪里还有能力去思考,目光机械顺着那双赤脚而上,隔壁的小媳妇穿着一身红衣红裤,长发如破烂脏污的拖把垂在胸前,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一样吊在空中。

    她机械地“啊”了一声,脑子似刚刚才反应过来,正准备放声尖叫,眼角却扫到了床脚鼓鼓的一团小小人影,她硬生生将尖叫憋住,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快救人!”

    隔壁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哭号着去抱他媳妇,把她从窗帘杆上解下。敬阿姨冲向床脚,把睡着的小人抱起来。小女孩迷迷蒙蒙睁开眼睛,冲敬阿姨甜甜一笑,说:“妈妈睡着了。”

索命() 
宋书明和老李立在当场;面面相觑;半响不知说什么好。

    敬阿姨仍是一脸不同寻常的平静;继续说道:“我知道;她怨我们所有人;这才化作厉鬼挨个索命。”

    当日隔壁的小媳妇被她丈夫解下;披散的头发遮住脸。男人想掐妻子人中;伸手拨开遮面的头发。敬阿姨抱着孩子站在一边,来不及躲避,一眼就看到小媳妇圆睁的双眼;沁着血珠的眼眶,

    嫣红的舌头微微伸出口中,呈现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敬阿姨再忍不住;抱着孩子干呕;逃命般的从房内跑了出来。

    这件事之后,隔壁的男人离开了纺织城;因为学历尚可;专业又是会计;很快在城西高新开发区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又借着经济腾飞的东风日益高升;最后做到了高新经济开发区的区长。

    小媳妇的娘家哥哥来厂里闹过几回;得了不小一笔赔偿。最最可怜,还是当日才两岁多的小女儿,失去了生母的照看;被隔壁的男人送回了农村老家。几年之后男人再婚;又生了一个儿子,直到弟弟上了幼儿园,男人才把八岁多的女儿从农村接回来。

    敬阿姨干呕不止,数日之后发觉自己怀孕。他们一家搬离了原来的单身宿舍,破格成为了厂里第一批分到房子的纺织女工。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而那个因为几句口角就上吊自杀的小媳妇,终究只是芸芸众人口中不可提及的“忌讳”,是官运亨通的男人一生中唯一的“污点”,是围观看客嘴里半真半假的那一句“可怜”。

    “她一身红衣红裤,还在脚下绑红漆桶,摆明了是要化作厉鬼来索命的。”敬阿姨继续说,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天晚上,我没去劝解她和她老公。那天早上,我也没有叫她一起去团拜会。所以她恨我,要来索我女儿的命报复我。”

    宋书明听到这里,再按捺不住,皱着眉头打断敬阿姨:“阿姨,就算恶鬼要来索命,也应该索自己老公的命吧?你对她,非但没有仇怨,反倒常有恩惠。她为什么要杀你女儿来报复你呢?”

    敬阿姨呵呵一声,嘴角挤出讽刺的一抹笑意:“那是因为,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死光了。她要索的命,都索完了,这才终于轮到我。”

    宋书明吃惊:“她丈夫死了?”

    敬阿姨斜着眼睛看他一眼,目光带了轻蔑,登时勾起宋书明心头几丝怒火:“死了。她丈夫,她哥哥,我女儿,全都死了。一个比一个死得惨。”

    敬阿姨所说这些事情倒也不难查,毕竟当年两岁多的小女孩现在还活着。父母一辈的旧事,找她去核实一下应当不难。

    可是恶鬼索命这个说法,宋书明总是半信半疑。之前连续一个多月在林愫家里泡糯米水,他一路开车到林愫家里,敲开她房门,轻车熟路进屋瘫在客厅廉价的破沙发上。

    “林愫,有没有穿红衣裤自杀就会变成恶鬼来复仇的说法?”宋书明抚着额头,困倦疲惫。

    林愫刚刚洗完一个苹果,削成一块块喂蜷在地板上的子鼠。扭头看宋书明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

    抿抿唇角也塞一块苹果到他口中。

    “魂魄无形,怨灵不散,最多我也只曾听说附身伤人。”林愫仔细回忆,“何况活人和死灵都有性格脾气。你说的这个案子,小媳妇隔了二十年才来报复敬阿姨。”她苦笑着继续说:“如果小媳妇是这么有耐心一个人,她当初又怎么会冲动自杀呢?”

    宋书明精神一震,睁开眼睛:“你说的太对!”他心中兴奋,从沙发上坐起,扭头瞅到林愫手中刚刚喂给他的苹果,脸色一变:“啊呸呸!你拿老鼠吃过的苹果喂我!太恶心了!”

    林愫见他嫌弃子鼠,大怒,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揪起,推出门外去。

    隔天下午,宋书明就查到了幸存女儿的信息。那女孩后来改了名字,叫于晓霞,在保险公司做销售。宋书明找到她时,她正在和客户谈单。

    宋书明也不愿耽误时间,开门见山问她是否知道父母之间旧事。于晓霞点点头,满脸不耐烦。宋书明犹豫一下,试探问她:“有人说过,你妈化作恶鬼回来报复了你爸?”

    于晓霞睁大双眼,满脸惊讶:“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她深吸口气,压低了声音缓缓说:“我爸的死跟我妈一点关系都没有。13年的时候,他因为经济犯罪被抓进去了。隔年冬天判了死刑,吃了枪子儿。”又冷冷一笑,“行刑那天,他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可没出现。还是我这个赔钱货给他收的尸!要我说,吃枪子儿都便宜他了。他活该!”

未遂() 
于晓霞的亲爹确实在13年判处死刑。

    他一路官运亨通;借着高新区开发的东风;从纺织城的会计摇身一变;当上了高新城建规划处第一批大学生公务员;专门负责审批地块。

    他学历高;人又很会看眼色;没两年就一路升到处长;又娶了省委秘书处委员的千金。这位千金来头不小,人也高傲,低嫁进门排场丝毫不减;新婚丈夫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晓霞这个前妻留下的闺女,彻头彻尾沦为了新生弟弟的农村小保姆;很是吃了些苦头。

    读小学的时候;晓霞刚从农村回来,一口陕西方言;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在学校里成绩也不好。亲爹和后妈不闻不问;连带着老师也不甚在意。

    等升初中的时候;她亲爹良心发现;手中权柄又大;倒想着把她转去辖区内的私立名校高新中学,哪知道后妈听说之后连吹了几天的枕边风,送她去城郊一家全托的寄宿学校;一月只回一次家。中考自然考的稀烂。

    亲爹觉得自己79年的大学生;女儿却连高中都没考上,嫌弃晓霞丢人,只把她匆匆送去一家野鸡中专,就再无关心过。晓霞渐渐长大,知晓道理,咬牙自己努力,毕业之后应聘了一家保险公司,从前台做起,又自学考了执照,生生爬到销售代理的位子,终于衣食无忧,自己能养活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她收到了亲爹因为贪污受贿被判处死刑的消息。

    后妈心狠,亲爹被关进去之后死死瞒住消息,生怕她来抢夺家产,硬是等到行刑前两天,才打电话告诉她。晓霞震惊之下心中又有一丝快慰,行刑当日去看守所见亲爹最后一面。

    她亲爹戴着手铐脚镣,步履蹒跚,苍老得仿佛七旬老朽,隔着铁栅栏抬眼一望,见到只有她在,眼中的失望掩都掩盖不住。

    晓霞一直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早已习惯父亲的冷淡和偏心,可在那一瞬间心还是被狠狠刺痛。她没了最后心底的一点点怜悯,冷着面孔迎上前。她亲爹哆哆嗦嗦抬起头,嘴唇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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