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只见红檐积雪,高耸入云,殿宇相连,也不知有几多重,气象之宏大,可称天下第一。
叶笙自山后入寺,只见雪地上无数林立着大大小小的舍利塔。他知道这正是少林寺的圣地“塔林”,也就是少林历代祖师的埋骨处。
这些大师们生前名传八表,死后又何会多占了一尺地。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不禁会油然生出一种摒绝红尘,置身方外之意。
突听一人沉声道:“擅闯少林禁地,檀越也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
叶笙朗声道:“心眉大师负伤,在下专程护送回来疗治,但求贵派方丈大师赐见。”
惊呼声中,少林僧人纷纷现身,合十道:“多谢檀越,不知高姓大名?”
叶笙吁了一口气,缓缓道:“在下叶笙。”
………………
庭院寂寂,雪在竹叶上融化。
竹林深处,是间精雅的禅舍,从支撑着的窗子望进去,可以看到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右面的是一位相貌奇古的老和尚,神情是那么沉静,就像是已经和这静寂的天地融为一体。
左面的是一位枯瘦矮小的老人,却目光炯炯,隆鼻如鹰,使人全忘了他身材的短小,只能感觉到一种无比的权威和魄力。
普天之下,能和少林掌门心湖大师对坐下棋的人,除了这位编写兵器谱的“百晓生”之外,只怕已寥寥无几。
这两人下棋时,天下只怕也没什么事能令他们中止,但听到“叶笙”这名字,两人竟都不由自主长身而起。
心湖大师道:“此人现在哪里?”
跟着脚进来通报的少林弟子躬身道:“就在二师叔的禅房外。”
心湖大师道:“你二师叔怎样了?”
那少林僧人道:“二师叔伤得仿佛不轻,四师叔和七师叔正在探视他老人家的伤势。”
叶笙背手站在檐下,遥望着大殿上雄伟的屋脊,寒风中隐隐有梵唱之声传来,天地间充满了古老而庄严的神秘。
他已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却没有转头去瞧。在这庄严神秘的天地中,他已不觉神游物外。
心湖大师和百晓生,走到他身外十步处就停下。
心湖大师虽然早已听说“叶笙”这个名字,对这个据说是“小李飞刀”传人,在极短时间内声名鹊起的男子颇感兴趣,但直到此刻才见着他。
他似乎想不到这懒散而潇洒,萧疏却沉着,充满了诗人气质的男子,就是那个可以让快活王忌惮的叶笙。
他仔细观察着他,绝不肯错过任何一处地方,尤其不肯错过他那双略显肥厚的手。这双看似蠢笨的手,究竟有什么魔力?
为何一把凡铁铸成的刀,到了这双手里,就变得那么神奇?
百晓生在十年前就见过“小李探花”李寻欢,觉得他是一个懒散、沉着、寂寞的男子,似乎他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都是孤独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叶笙,百晓生还是第一次见,觉得他是一个……一个阳光与忧郁并存的矛盾体,很奇怪的感觉。
百晓生注视着叶笙,笑了笑,缓缓道:“你真的是李寻欢的徒弟?”
叶笙微笑着点点头。
虽然他从来没见过李寻欢,却早已将他当成自己的恩师。而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叶孤城、楚留香、沈浪等值得他学习的前辈,也都是他的师父。
心湖大师合十道:“却不知檀越认得老僧否?”
叶笙长揖道:“大师德高望重,天下奉为泰山北斗,我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心湖大师道:“叶檀越不必太谦,敝师弟承蒙檀越护送上门,老僧先在此谢过。”
“不敢。”
心湖大师再次合十,道:“待老僧探过敝师弟的伤势,再来陪檀越叙话。”
“请。”
………………
等心湖走进屋子,百晓生忽又一笑:“出家人的涵养功夫,果然非我等能及。若换了是我,对阁下只怕就不会如此多礼了。”
叶笙道:“哦?”
百晓生道:“若有人伤了你的师弟和爱徒,你会对他如此客气?”
“你难道认为,心眉大师也是被我所伤的?”
百晓生背负着双手,仰面望天,悠然道:“除了小李探花的传人外,还有谁能伤得了他?”
叶笙道:“若是我伤了他,为何还要护送他回山?”
百晓生道:“这才正是阁下的聪明过人之处。”
“哦?”
百晓生道:“无论谁伤了少林护法,此后只怕都要永无宁日。少林南北两支的三千弟子,是绝不会放过他的,这力量谁也不敢忽视。”
叶笙点头道:“说的是。”
“但阁下既已将心眉师兄护送回来,别人非但不会再怀疑他是伤在你手下的,也不会再怀疑你是梅花盗。你伤了他之后,还要少林弟子感激于你,这手段实在高明至极,连我百晓生都不禁佩服得很。”
叶笙又笑了,仰面笑道:“百晓生果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难怪江湖中所有的大帮大派都要交你这朋友了,和你交朋友的好处实在不少。”
百晓生居然神色不变,道:“我说的只不过是公道话而已。”
“只可惜你却忘了一件事,心眉大师还没有死,他自己总知道自己是被谁所伤的,到那时你岂非要将自己说出来的话吞回去了么?”
百晓生叹息了一声:“若是我猜得不错,心眉师兄还能说话的机会,只怕已不多了。”
就在此时,突听心湖大师厉声道:“敝师弟若非伤在你的手下,是伤在谁的手下?”他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面上已笼起一阵寒霜。
叶笙道:“大师难道看不出,他是中了谁的毒?”
心湖大师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回头唤道:“七师弟。”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少林是武林正宗,讲究的是拳法硬功,自不以暗器和下毒为能事,只有首座七弟子中排名最末的心宠大师是半路出家,带艺投师的,未入山林前,人称“七巧书生”,却是一位使毒的大行家。
只见这心宠大师面色蜡黄,终年都仿佛带着病容,但一双眼睛凛凛有威,闪电般在叶笙面前一扫,沉声道:“二师兄中的毒,是苗疆极乐峒主精炼成的‘五毒水晶’,此物无色无味,透明如水晶。中毒的人若得不到解药,全身肌肤也会渐渐变得透明如水晶,五脏六腑都历历可数,到了那时,便已毒发无救。”
叶笙笑道:“大师果然高明……”
(本章完)
第175章 百口莫辩()
心宠大师冷冷道:“贫僧只知道,二师兄中的是‘五毒水晶’,但下毒的人是谁,贫僧却不知道。”
百晓生道:“说得好,毒是死的,下毒的人却是活的……”
心宠大师道:“极乐峒主虽然行事恶毒,但人不犯他,他也绝不犯人,本门与他素无纠葛,他为何要不远千里而来暗算二师兄?”
叶笙叹了口气:“这只因他的对象并非心眉大师,而是我。”
百晓生道:“这话更妙了,他要害的人是你,你却好好地站在这里;他并没有加害心眉师兄之意,心眉师兄反而中了毒。”
他盯着叶笙,一字字道:“你若还能说得出这是什么道理,我就佩服你。”
叶笙沉默了很久,忽又笑了:“我说不出,只因我无论说什么,你们都未必会相信的。”
百晓生道:“阁下说的话,确实很难令人相信。”
叶笙道:“我虽说不出,但还是有人能说得出的。”
心湖大师道:“谁?”
叶笙道:“自然是心眉大师。为何不等他醒来之后,再问他?”
心湖大师注视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心宠大师的脸上也笼着层寒霜,一字字道:“二师兄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
………………
冷风如刀,积雪的屋脊上突有一群寒鸦惊起。接着,屋脊后响起了一阵清亮却凄凉的钟声。此时,连钟声都似乎在哀悼着他们护法大师的圆寂。
叶笙仿佛第一次感觉到风中的寒意,终于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他咳完了,就发现数十个灰衣僧人一个接着一个,自小院的门外走了进来,每个人脸上却像是凝结着一层寒冰。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叶笙,嘴都闭得紧紧的,钟声也不知何时已停顿,所有的声音都似已在寒气中凝结,只有脚踏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等到这脚步声也停止了,叶笙全身都仿佛已被冻结在一层又一层比铅还沉重的寒冰里。
这古老而森严的天地,骤然充满了杀机。
心湖大师沉声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叶笙沉默了很久,长长叹息一声:“没有了。”说出来也无用的话,不说也罢。
百晓生道:“你本不该来的。”
叶笙又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也许我的确不该来的,但时光若能倒转,我只怕还是会这样做。”
他淡淡接着道:“我平生虽然杀人无数,却从未见死不救。”
心湖大师怒道:“到了此时,你还是想狡辩?”
叶笙道:“出家人讲究的是四大皆空,不可妄动嗔念,久闻大师修为功深,怎的和在下一样沉不住气。”
百晓生道:“久闻探花郎学识渊源,他的弟子想必也不差,怎的你却忘了,连我佛如来也难免要作狮子吼。”
叶笙淡声道:“既是如此,各位请吼吧,只望各位千万不要吼破了喉咙。”
心宠大师厉声叱道:“到了此时,你还要逞口舌之利,可见全无悔改之心!看来,今日贫僧少不得要破一破杀戒了。”
叶笙笑了笑:“你尽管破吧,好在杀人的和尚,并不止你一个!”
心宠大师怒道:“我杀人并非为了复仇,而是降魔!”身形方待作势扑起,突见刀光一闪。
叶笙掌中,不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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