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人的眼睛,全都在瞧着自己的脚尖。
叶笙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并不想逼你们,希望你们也莫要逼我。”
站在他对面的一个黄衣人,脸上不停地在冒汗,全身不停地发抖,突然嘶声道:“你要找孙鸵子?”
叶笙道:“是。”
这黄衣人流着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特的狞笑,大声道:“好,我带你去找他,你跟我来吧!”
他用的是虎头钩,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已抬起,钩的护手已刺入他自己的咽喉。他已无法再忍受这种恐惧,死,反而变成最快的解脱。
叶笙看着他倒下去,手渐渐握紧。
“孙驼子已死了!”
这黄衣人的死,就是答复!
但林诗音呢?
………………
叶笙将神识外放,同时施展天眼通,仔细地观察四周,却始终没有看到孙驼子的灵魂,眼中忽也露出恐惧之色,目光慢慢地从血泊中的尸体上扫过,瞳孔慢慢收缩。
然后,他就听到了铁传甲的声音。
他牛一般喘息着,血和汗混合着,从他脸上流过,流过他的眼帘,他连眼睛都张不开,喘息着道:“阮小二……阮二哥……”
阮小二石板般的脸也已扭曲,咬着牙道:“我在这里。”
铁传甲道:“我……我的债还清了么?”
阮小二道:“你的债已还清了。”
铁传甲道:“但,我还是有件事要说。”
阮小二道:“你说。”
铁传甲道:“我虽然对不起晁大哥,却绝没有出卖他,我只不过……”
阮小二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用不着说,我已明白。”
他的确已明白,因为一个出卖朋友的人,是绝不会在这样生死关头,为了朋友牺牲自己的。
这不但阮小二已明白,阮小七和张青也很明白。只可惜,他们明白得已太迟!
阮小二那已瞎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竟慢慢地流出了两滴眼泪。
叶笙在看着,看得很清楚,第一次知道,瞎子原来也会流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已热泪盈眶?热泪就滴在铁传甲已逐渐发冷的脸上,他俯下身,用衣角轻轻擦拭铁传甲脸上的血和汗。
铁传甲的眼睛忽然睁开,这才瞧见了他,失声道:“是你,你……你果然来了!”又惊又喜,挣扎着要爬起,却又跌倒。
叶笙跪了下去,跪在他身旁,道:“我来了,所以有什么话,你都可以慢慢说。”
铁传甲用力摇了摇头,黯然笑道:“我死而无憾,用不着再说什么……”
叶笙忍着泪,道:“但有些话,你还是要说的……你既然并没有出卖晁盖,为什么不说明?为什么要逃?”
铁传甲道:“我逃,并不是为了我自己。”
叶笙道:“你为了谁?”
铁传甲又摇了摇头,眼帘慢慢合了起来。
他四肢虽已因痛苦而痉挛,但脸色很安宁,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此时,他已经可以死得很平静……一个人要能死得平静,可真是不容易!
但是,既然叶笙在这里,又怎么可能会让他死?只见叶笙迅速取出一颗续命金丹,塞进他的嘴里,随即轻轻一挥手,他就消失了。
在通天塔中,有鬼仙聂小倩精心照顾,铁传甲是一定会好起来的。
像铁传甲这种英雄好汉,叶笙又怎么可能让他死?
此时,他当然知道,铁传甲是为了谁而死的。他必定比叶笙先回到兴云庄,查出了上官金虹的阴谋,就抢先赶到这里。
只要知道叶笙有危险,无论是什么地方,他都会赶着去。因为,在他的心里,叶笙就是“小李飞刀”李寻欢的爱徒!
既然李寻欢是他的挚友,那么叶笙就是他一定要保护的世侄。
但是,他又怎会知道上官金虹的阴谋呢?
他和晁盖晁老大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为何至死还不肯说明?
………………
叶笙黯然道:“铁大叔,你究竟在隐瞒着什么秘密?你至少总该对我说出才是……你纵然死而无憾,可是我,我怎么能心安呢?”
阮小七忽然大声道:“他隐瞒着的事,也许我知道!”
叶笙愕然道:“你?你知道?”
阮小七的脸本是黝黑的,现在却苍白得可怕。他用力咬着牙,一字字道:“晁老大对朋友的义气,天下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叶笙道:“我听说过。”
阮小七道:“只要有朋友找他,他几乎是有求必应,所以他的开销一向很大……但,他却不像你师父,并没有一个做户部尚书的父亲。”
叶笙苦笑。
阮小七道:“所以他一直都在闹穷,一个人若是又闹穷,又帮朋友,又要面子,就只有在暗中想别的法子来弥补亏空。”
张青悚然道:“你是说……晁老大在暗中做没本钱的生意?”
阮小七黯然叹道:“不错,这件事也是我在无意中发现的,可是我一直不忍说,因为晁老大那样做,的确是情不得已。”
他忽又大声道:“但晁老大下手的对象,却必定是罪有应得的!他做的虽然是没有本钱的买卖,却从来没有愧对自己的良心。”
瞎子阮小二的脸色已发青,沉声道:“铁传甲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阮小七道:“晁老大做的案子多了,自然有人来查案,查案的恰巧是铁传甲的好朋友。他们虽已怀疑晁老大,却还是不敢认定。”
张青道:“所以铁传甲就故意去和晁老大结交,等查明了才好动手?”
阮小七叹道:“想来必定是如此。”
他接着道:“铁传甲一直不肯将这件事说明,为的就是晁老大的确对他不错……他也认为晁老大是个好朋友,若是说出这件事,岂非对晁老大死后的英名有损……所以,他宁可自己受委曲……他一直在逃,的确不是为了自己!”
阮小二厉声道:“但你为什么也不说呢?”
阮小七惨然道:“我……我怎么能说?晁老大对我一向义重如山,连铁传甲都不忍说,我又怎么忍心说出来?”
(本章完)
第257章 视死如归()
阮小二冷笑道:“好,你的确不愧是晁老大的好兄弟,好,好极了。”一面冷笑,身子一面发抖。
阮小七道:“我也知道,我这么做对不起铁传甲,可是我没法子,实在没法子……”
声音越说越低,他忽然取起一柄刀,就是方才杀死铁传甲的那柄刀,反手一刀,向自己胸膛刺下,几乎也就和铁传甲那一刀同样的地方。
他虽也疼得四肢痉挛,嘴角却也露出和铁传甲同样的微笑,一字字挣扎着道:“我的确欠了他的,可是,现在我的债也已还清了!”
他死得也很平静。
“唉,一个人要死得平静,实在太不容易了。”阮小二忽然仰面狂笑,“好,你有勇气将这件事说出来,有勇气将这债还清,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中原八义’,总算没有做丢人现眼的事!”
他的笑声听来就像是枭之夜啼。
张青忽然跪了下去,向铁传甲叩了个头,又向阮小二拜了拜道:“二哥,我要先走一步了。”
阮小二笑声已停顿,突又变得说不出的冷漠平静,淡淡道:“好,你先走,我就赶来。”
张青道:“我等你。”利斧扬起,鲜血飞溅……他死得更快,更平静。
叶笙若非亲眼见到,简直无法相信,世界上竟有这种视死如归的人。
阮小二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我还没有走,只因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叶笙只能点头。此时,他喉头已哽咽,已说不出话来。
阮小二道:“你总该知道,我们一直都守候在这里,因为我们知道,铁传甲总有一天要回来的,所以我们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他慢慢地接着道:“上官金虹的这个阴谋,我们几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龙啸云也知道。我一直在奇怪,你怎么会和这种人交朋友?”
叶笙更无话可说。
阮小二道:“铁传甲知道这件事,就是龙啸云说出来的。他故意要铁传甲到这里来送死,却未想到我们也会跟着来,因为我们绝不能让铁传甲死在别人手上。”
他接着又道:“至于那位龙……林诗音林姑娘,她并没有死,也没有被上官金虹劫走,你现在到兴云庄去,一定还可以见着她。”
叶笙只觉胸中又是一阵热血上涌,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欢喜。
阮小二道:“现在,我们兄弟的恩怨都已了清,只望你能将我们合葬在一处,日后若有人问起‘中原八义’,也希望你能告诉他们,这八个人活着时,虽然常常做错事,但死的时候总算已将债还清……”
………………
黄衣人不知何时已悄悄溜走了,叶笙纵然瞧见,也没有阻拦。
他也没有阻拦阮小二。因为他知道,阮小二的确已没法子再活下去。一个人只要死得心安,死又何妨?
死,在他们说来,简直就不算是一回事。
但叶笙现在瞧着满地的尸体,却觉得忍不住要发抖。他发抖,并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他了解“仇恨”的可怕。可是,无论多深的仇恨,现在总算已了结。
阮小二说得不错,这些人活着时,虽然常常做错事,但死的时候却是堂堂正正,问心无愧。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他们这样死法?
叶笙四肢冷得发抖,胸中的热血却像是一团火。他又跪了下来,跪在他们的血泊中……这是男子汉的血!
他宁愿跪在这里,和这些男子汉的尸体作伴,也不愿到外面去瞧那些活人的丑恶嘴脸。
“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一个人若能堂堂正正、问心无愧而死……死,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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