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包子并不普通。据王修所知,他从三岁能讲明白人话的时候起就常常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对着鸡鸭说话,大人们虽然不理解,却没有真的往心里去。
这天,隔壁怀孕八个月的杜老师到包子家串门,包子妈见邻居来了,就放下手中的活计和杜老师寒暄。“腰酸不酸啊?”“吃东西吐不吐啊?”紧着传递关心。
包子看见大肚子分外好奇,他跑过来直直地盯着杜老师那硕大的肚皮,嘴里喃喃地问“小弟弟,你饿不饿?”众人闻听哄堂大笑。
在那个年代,生男生女是不一样的。虽然社会主义二十多年了,但人的思想观念相比现在还是陈旧许多,女人以生子为贵,生了男孩敲锣打鼓放鞭炮,婆家摆酒席招待亲朋,不来的也要按家按户送糖块瓜子。娘家的脸上也有光彩,至少多了一条对外吹牛的资本。老婆婆丈母娘轮流伺候月子、带孩子,能把媳妇供奉得与日月齐辉、与天地同寿。可如果是生了女孩,这两大家子就都偃旗息鼓,该上班的上班、该出门的出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媳妇坐着月子还要自己带孩子,心中的苦就不用说了。
我说的情况还是在教师家属院,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群落,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一堵墙之外的农村,那可就是阴阳两界的问题了。孩子多的家庭如果再得了女婴,不劳当爹的动手,亲妈就能亲手剪了脐带,把孩子扔进泔水桶倒掉,只可怜这女孩子还没睁眼看一看花花世界,就成了一只小野鬼。
杜老师见包子叫自己没出世的孩子“弟弟”,自然是满心欢喜,虽然也不大信童言童语,但毕竟讨了个好彩头,刚要满心欢喜地去了,包子却又怔怔地说“弟弟说他喘不上气”。杜老师楞了一下,包子妈忙拍了一下包子屁股“别胡说八道!”
包子急了“我没胡说八道,弟弟他用个绳子把自己脖子缠上了。”
毕竟是事关孩子的事,甭管谁说什么,不往心里去是不大可能的,杜老师忙吃力地蹲下来,扶着包子的肩膀“包子,你的小弟弟还说什么了?”
包子满不在乎地说“他嘱咐我,说‘前世欠债今世还,拖久不还利息翻’”
这话吓得杜老师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啥意思啊”。
包子愣愣地说“不知道啊,阿姨”
包子妈关心到“虽然说是小孩子乱讲,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怀孕都八个多月了,去检查检查也是应该的呀。”
杜老师叹口气,“查一个B超要五块多钱,我那公婆身体不好,是两个没有底儿的漏钱口袋,家里钱都花在他俩身上了。我家那口子不开口,我咋开口。”
包子妈隔着墙头对杜老师丈夫喊“赶紧去医院检查,别心疼那五块钱”
杜老师丈夫正在趴着墙与包子爸闲谈,这话多少听进了一些,敷衍到“肯定的,您就放一万个心”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两家大人们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两个月后,杜老师家果然产下一个男婴,不过却是脐带绕颈,医生护士忙活了大半天才取出来,好在抢救及时保住了母子性命,可手术费花费了五百多。那个年代家里有二百块存款的都不多,这五百块钱是家属院老师们连夜凑的。医生说,早做个B超,就省得花这么一大笔冤枉钱了。虽然折了财,但毕竟母子平安,杜老师家专程给包子家送来五十个鸡蛋表示感谢。
这回轮到包子妈心里不踏实了。包子到底是蒙的,还是真能看见啥?她把蹲在地上玩泥的包子拽过来,认真地问“包子,你真能看见杜阿姨肚子里的孩子?”
包子怔怔地说“对呀!你看不见么?”
包子妈愣了愣“能…妈妈也能,妈妈就是问,你看见的和我看见的是不是一样的?”
包子说“不就是个大气球啊!不是,大水球,水球里面有一个小弟弟,就这样缩着,就这样,手里抓着一条绳子…”包子边说边比划。
“那么,他怎么会说话呢?”
“会呀,他还朝我笑呢!他们都会说话,而且知道的比我还多呢。他们有的哭着来,有的笑着来,后院的张阿姨家的妹妹,是哭着来的。”包子咕嘟着说。
包子妈顿时惊呆,后院张阿姨是机械厂工人老郑的家属,前几天可不就生了个女孩,说是生下来就死了。但有街坊说,郑万春出去扔孩子尸首的时候,他看见那孩子脖子上有着清晰的掐痕。
包子妈颤巍巍地问包子“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妹妹天天晚上站在张阿姨家门口哭呀!我还劝过她呢”
第二章 萨满姥姥()
真正发现问题严重是在1977年的夏天,正在门廊摘菜的包子妈见六岁的包子对着黑洞洞的仓房说话,表情很认真,声音又甜又脆,便随口问“包砸,跟谁说话呢”,包子笑盈盈地回头“和一个长头发阿姨呀!”
包子妈吓得把菜盆掉在地上“包子!胡说什么呐”
包子有点委屈“我没胡说,阿姨说她冷,想跟你借件衣服穿。”
包子妈刚捡起菜盆,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让她出来!”包子妈望向储存冬菜的仓房,黑洞洞的仿佛怪物的大口。
包子点点头“阿姨,你出来吧,阿姨…”包子怔了一下,像在听人说话,然后缓缓回过头“阿姨说外面太亮了”
当天晚上,包子妈就大病不起,包子爸回到家,听完叙述后回手给了包子一个大耳雷,包子哭起来,于是乎妈妈哭、姐姐劝、弟弟闹。只有包子毫不在乎爸爸那一纪巴掌,继续呆呆地望着妈妈头上的空气,一动不动。社区医院大夫李广霞带着药箱子风风火火进了门,她熟练地测体温、试敏、打吊针,一切操作完,她对包子爸说“嫂子应该是伤风了,估计是这几天累着了吧。”
包子突然跑到桌前,拿起大蒲扇跑回床头,朝着妈妈就扇。包子爸怒道“你妈伤了风,你还扇风!”
包子无辜地看着爸爸,又看看李大夫。
李广霞慈爱地抚摸着包子的头“包砸,你妈妈不热,你妈妈…”
“可那阿姨一直朝妈妈脖子吹风啊!”
什么?全家人怔怔地看着包子,安静得能听到钟表走针的声音。
两岁的弟弟试图搅乱一下气氛,但很快被凝重的氛围震慑,不敢再折腾了。李广霞很认真地问包子“什么阿姨?”包子一指妈妈头上说,一个阿姨,半身,就这样,在空气里飞,朝妈妈脖子吹气。
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包子妈头上,除了墙上那幅《工农商学兵,齐心奔四化》的挂历纸,空空荡荡。那一群昂扬奋进举着锤头钢枪和卫星、各行各业的画里人,热烈而诡异地笑着。
包子对着空气问到“阿姨你别吹了,我妈她不热。”
气氛更凝重了,李广霞回过头对包子爸说“虽然这文革刚过去,但咱还得唯物主义点儿是吧。”
“孩子小,不懂事儿”包子爸尴尬地解释。孩子能看穿别人肚皮的事他是知道的。
“也许他没撒谎呢?”李广霞诡异地看了包子爸一眼。
包子爸侧目看着李广霞,低声说“咱俩是老同学,有啥想法你就直说。”
李广霞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包子妈,拉着包子爸出了屋门。“建国,我听说有些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脏东西,你知道,咱这家属院是咋来的不?听说以前就是个乱葬岗,咱这脚底下不知踩着多少孤魂野鬼,老毛子、小鬼子、国民党、共产党,饿死的、战死的,得多少?”
包子爸睁大眼睛“你咋啥都懂?你不是卫校毕业的么?还研究历史?”
李广霞颇为自信地说“你忘了,解放前,我姥姥跳过大神,我舅舅当过和尚,我姨摆摊抽过签,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不行我就…让我姥姥过来看看?”
包子爸怔怔地看着李广霞“你是要招她老人家的魂魄呀”
李广霞瞪了包子爸一眼“我呸,她老人家硬实着呢!一顿饭俩馒头!”
包子爸警惕地望了望左邻右舍,点点头“还是得保密,搞封建迷信不是小事,这运动,不知道哪阵风就能吹回来呀。”
跳大神是发源于东北黑土中的萨满巫教文化,是一种活人与死人、邪祟沟通的方式,充满了神秘而怪诞的色彩。而建国后这类仪式归于封建迷信。文革开始后,萨满巫师被打压,很多人甚至被当街打死,萨满文化备受摧残。就连我小时候,只要一听“跳大神”三个字,满脑子还都是对封建迷信的批判,长大后我才知道,跳大神是泛神论时代的产物,也是保存至今为数不多的远古人与自然的沟通模式。
在东北,跳大神必须由两个人共同完成,一个是大神,一个是二神。大神是灵魂附体的对象,二神则是助手、是解读者。在跳大神过程中,大神不停地舞动,二神手持鹿皮骨按照节奏敲打念词,唱词就是“请神词”,词不是干巴巴念出来的,而是唱出来的,曲调就是“请神调”。请神调还被纳入二人转表演体系,作为演员的必修科目。萨满巫术区别于许多巫术的一个特点是请的神具有不确定性,请来什么神灵就要与什么神灵对话。
李广霞的姥姥是旗人,今年已七十高龄,但身子骨还算健硕。十三岁的时候突然无师自通、瞬间开悟,大字不识的她一夜之间能念出百余种请神套词,成为当地一大新闻。其实真正萨满的传承就是靠突然开悟和口口相传,没有成文的书籍,没有徒弟拜师傅,只有师傅寻觅徒弟,一对一,VIP。这种传承方式与三千公里外西藏格萨尔王唱诗者的传承极为相似。当李广霞姥姥开悟之后,当地大萨满就将衣钵传授于她,三天后驾鹤西去。
伪满时期萨满姥姥因为不给日本人占卜蹲过监狱,解放后因为给人占卜也蹲过几次监狱。
第二天清晨,萨满姥姥带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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