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路很快接通,夏图跑到一楼走廊,看到一片光明下,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兴奋溢于言表,他们在讨论一人的各种死法。
有招待所的人从旁经过,无不从容而来,匆匆而去,表情惊恐。
夏图忽然觉得,龚克和叶南笙上辈子一定是很熟悉彼此的朋友,不然这辈子哪里来那种默契。她提议说:“先吃饭,然后我带你们去抛尸现场看看。”
那两人同声同字地回答:“反过来。”
说完这句,叶南笔看了龚克一眼,“902,挺敬业的嘛。”
龚克觉得自己眉心跳了两下。
902?她是在叫自己?
榆淮区,三庵庙东路——秋初,微凉,人烟稀少的马路。
远处,一盏路灯闪闪烁烁,像是随时会报废灭掉似的。龚克眯起眼,勉强看清了灯下广告亭旁牌子上写的字——终点站,三庵庙小学。汉字下面是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1。
亭子近两米长,主体是钢板构架的玻璃面广告墙,玻璃板后压着一个净白牙膏的宣传海报,亭子顶部支出半米的斜面,是遮风雨用的。才七点光景,亭子里一个候车人都没有,风乍吹起,广告墙上的那排大白牙像个吃人的怪兽,很有点阴森。
夏图停好车,想想又折回去开了前车灯。顿时,现代车前的区域亮起两条光带。踩着其中一道,夏图人影飘忽地走到龚克身旁,“喏,那里就是两次发现尸块的地方。9…21之后,11路都把总站改到别处,上次我们来取证,11路总部看门的老大爷说这里就再没什么人来了,连鸟都不飞了。”
说最后一句时,夏图语气明显带着自嘲,这是身为人民警察却破不了案的正常反应。
顺着夏图手指的方向,一面几乎和临水这座现代化城市格调完全不符的老墙第一次进入了龚克的视野。车灯光刚好照在墙底的一处龟裂上,那是很大的一条缝,却不像自然断裂的形状。
“七十年代的建材,又长年被尿酸腐蚀,再加上临水时干时涝的气候,所以造成了这种非自然的龟裂形状。”说话的是叶南笙,龚克甚至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前面。
此时的叶南笙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捏起地上一撮泥土放在鼻子边闻着,“谁说没人来的,尿骚味还新鲜呢!”她说着嫌弃般地弹掉指尖的土,还不解恨地又拿出张纸反复擦了几次。龚克在一边没说话,叶南笙虽然没表示出什么,不过他明显感到了她以下这种情绪一“凭什么就男的能随地小便,想方便就方便,完了事提起裤子就走人啊?凭什么女的就不行啊!”
在任何情况和条件下都无条件要求和男性掌握同等权利,典型女权主义拥趸者,这是逐渐接触后,叶南笙给袭克留下的新印象,她比自己想象的还有意思。
龚克蹲下身子,也在叶南笙脚步位置捏起一撮土,他先拿手指捻了捻,又放在鼻间闻了一下,的确是属于尿液的那种酸涅味道,结合了当天临水的天气情况。龚克对夏图说:“联系法医队取样,回去化验下。”
“龚老师,你是真瞧不起我们女同志是怎的,南笙不就是法医?”夏图也拿了两个手电筒,手里亮着的那个围着龚克身后晃了一圈。
龚克回头,已经收集好证据并装袋的叶南笙冲他挑挑眉。
你很大男子主义。
不是或许有点吧。
眼神交流中,龚克先败下阵来,他接过夏图递来的手电筒,四下里照着,像在搜寻什么。
“龚老师,你现在找得这么仔细,是怀疑凶手在案发后重新回来过吗?那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不是没这种可能,一些变态杀手在‘冷却期’内,就是喜欢通过故地重游寻找刺激和快感的。”
1956年,英国连续入室抢劫,共七名遇害者,警方在其中三家发现了凶手再次潜入的痕迹。
1984年,日本横滨惨案,凶手前后三次潜回案发现场,之后两次,警方均在附近找到凶手手淫后遗留的,带有精液的卫生纸。
龚克研究犯罪心理学数年,最深的一个体会就是:从犯罪者的角度,正常人眼中越不应该发生的行为,偏偏是被他们认为最合理的。
四下检查得差不多了,龚克正准备起身叫夏图载他们去下一个抛尸点,突然,他脊背一凉,一种被人偷窥的感觉让他当即转过身,与此同时,他举起了手电筒。
是那道龟裂的缝隙,缝隙被手电的光束穿过,四周墙面苍白无力得如同一张老人脸。
夏图发现不对劲,几步跑过来,“龚老师,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龚克的脸平静得似乎永远不会有表情,可他的话却让夏图这个有两年警龄的女刑警也是脊背一凉。
他指着龟裂的墙壁说:“刚才这里有只眼睛。”
第7章 金铺劫匪()
龚克话音刚落,夏图脸色就变了。
她当即做出了反应,屈膝、蹬腿、攀援、越墙,四个动作连贯完成后,人已经消失在龚克和叶南笙面前。
“你怎么不去?”叶南笙挪挪脚问龚克,她的鞋底和地上砂石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龚克自认是毫无运动细胞的人,他人生里唯一擅长的两项运动,一是散步,一是有氧运动,但仅限于吞吐氧气。拿关楚的一句话来形容龚克,就是——只要他不死,他就是世界上最热爱运动的人,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喘气。
所以当叶南笙质问他为什么身为男人不去追可疑人物却让个女生冒黑爬墙的时候,龚克直接回了一句:“不擅长。”
他不认为是男人就该全能,他认为人有不擅长是理所当然的。
叶南笙耸耸肩,然后开始活动身体,看样子是打算去支援夏图。龚克想叫她别去,可等他酝酿好措辞,叶南笙早不见了。
交流障碍有时的确让人懊恼。龚克抿着嘴唇,重新蹲下身子开始干活,他的工作就是从细枝末节中找出那个手段凶残的变态杀手。
可是,如果那只眼的主人和案子有关或者它根本就属于凶手,那它是在看什么呢?窥视警方破案进展吗?这种说法显然从很多角度都是解释不通的。
龚克放下电筒,脸凑到离龟裂极近的地方,墙体长年积累的骚臭味很刺鼻,他却像什么都没闻到似的。
墙体一掌半左右厚,龟裂最宽一处有三指宽,龚克从墙这边一点一点查看,最后到达墙的尽头。那是一处院落,也是11路公交总站,经年的屋舍一栋栋挨着,在夜幕下延绵成山,修葺一半的楼顶活像个露底锅,秃子般扣在最东侧的三层办公楼上,一旁停着的一辆待报废公交车。
公交车的窗玻璃早破了,不知被谁恶作剧式地糊了些灰白色报纸,风吹起,没糊牢的报纸像旗子一样飘着。
这些似乎很符合一个接连两次成为第一案发现场的特征,凶案发生后,这里谣言四起,也没人再敢在这里坐车,公交站便临时搬走了,只留下这来不及装修完的办公楼和没有处理的旧车辆。
龚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习惯性地低头思考,一阵风恰好吹来,脊背一凉,刚刚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猛然抬头,一只眼就在离他一墙之隔的距离,看着他。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地“贴”着他的眼。
“小心破坏现场痕迹。”三秒钟对视后,龚克倏地对着墙那边说。
“902,比起你的长相,你的人还要没趣一些。”
龚克看不见叶南笙,却想象到黑暗里她挤眉弄眼,感叹恶作剧失败的样子。的确,和绝大多数人比起来,龚克的胆子异常的大,在这世上似乎从不存在什么能吓得到他的人或者事。
因此,叶南笙接下来的话是从一种挑衅权威失败后的沮丧情绪开始的。
“鞋印尺码目测24和25之间,运动鞋,安踏品牌,灯光太暗,我看不清鞋底具体花纹,不过总归是五年前夏季系列中的某一双,不是V—5760012就是S—7595112……至于体重,需要具体测量下地表受压再除以均摊面积才好做粗略估计,当然,不排除存在个人用力的习惯差异。”
“咚”一声,消失一会儿的叶南笙翻墙回到了龚克身边。
“你没去找夏图。”龚克问。
叶南笙耸耸肩,“比起拿凶破案,我还是擅长这个。”她拇指一翘,指向墙背面。
正说着,夏图也回来了,不过显然很失落,她通知同事过来勘查现场,站在车旁边踢飞一颗石子,“就差一点,差一点就抓着他了。”
“未必是和9…21有关的。”龚克说。
“可万一有呢!”夏图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失职让案子告破再次失败。
龚克曾经看过一本西方关于刑事案件的书,其中一句他记忆犹新,那句话是这样的:即使一个男人像圣人般无瑕,但当他太太死在西雅图而他本人远在英国时,警察还是会第一个怀疑他,永远是这样。
那本书叫bodyofEvidence,中文译为:《首席女法医》,作者是帕特丽夏·康薇尔,美国人。
一个美国人说出了几乎所有面临窘境时的警察都爱犯的错误。
“你该学会暂时搁置和过滤。”在警校教书时,龚克很少直截了当给学生建议,今天不知受了什么影响,他破例了,也许是被叶南笙大公无私向他展示专业素养的精神感染了吧。
夏图最终接受了龚克的建议,把三庵庙东路的残局留给她的同事。
晚上差一刻八点时,一辆黑色北京现代车驶离榆淮区,一路向北,没一会儿,便进入了北城区地界。
卷宗资料显示,8…25和9…21两起案件的第二处抛尸地点就在位于北城区东北角的十三里斜街。
晚八点的十三里斜街似乎才刚开启“白天模式”,林立无数商家店铺的街道上灯火通明,真是宛如白昼。从沮丧情绪中摆脱出来的夏图手持方向盘,徐徐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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