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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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 第1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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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由宁氏,祭则寡人。

    这句话重重叩在天子心尖,一时间他人如坠云端,人声皆似远去,直到身后有司提醒该下达封赏战将的敕旨时,他方回过神来,成去非上报的赏罚奏表中所提及的落日铁骑,有一半人却仍滞留并州,说是为严防胡人反扑短期内不能回京,英奴知道这一部众屡建奇功,在并州这半年时间里,从不曾离成去非左右半步,而至于大将军如何劳苦功高,甚至身负重伤坚持作战,皆被虎威将军司其写进了折子,就连荆州邵逵将军对其亦略表赞美之辞,更看得英奴心头百味杂陈,底下受封赏的众将士正在拜谢行礼,如此繁琐的礼节,于他熟悉且陌生。典礼他经历许多,迎王师凯旋却罕有,英奴情不自禁朝群臣放眼望去,他看不见任何人的心,只觉那些表情太过类似,无甚意趣,遂又收回目光,这般纷纭心事一直持续到庆功宴开始,也不见一丝清明。

    而有司似乎就没间断过提醒他更衣,更衣,更衣,他向来懒于换来换去,不过此刻卸去那过于隆重正式的礼服,倒能轻松一番。百官亦随礼换了衣裳,几位主要将领,因本就是武官,此刻无须特意更衣,唯独成去非出征前一直为台阁长官,便换了正二品文官官服,肃肃如昔,清贵如昔。尚书台的众人见他如此装扮,默契一笑:这才是往日熟知的尚书令。至于这半年一直追随他的武将,则怔忪不已,目不转瞬地看他入座,方彼此低声笑议:

    “大将军脱了战甲,我倒险些没认出来!”

    “大将军出将入相,真乃不世出的英才人物!”

    “来,我等去敬将军!”有人这便要起身敬酒,却被另一人扯将住,“莫要出这个头,你忘了那三道圣旨……”这人压低了声音,环视一圈,方继续道,“你我敬重将军,将军体恤你我,这些彼此相知便可,无须在这种场合表现。”

    本要带头的这一位,似懂非懂看看同伴,便也不再提此话,却仍饶有兴致地边喝酒吃肉,边瞧着那边成去非的动静。一旁人忍不住拿肘捣了他一下,“别跟没见过天似的,吃慢些。”

    话虽如此,不过迎郊之典折腾了整日,莫说是这些武将,就是四周那百官,无一不在自顾大啖,不过比他等稍微文雅些罢了。更何况今日盛宴,饮金馔玉,炙凤烹龙,正是饕餮好时机。

    而上头英奴正遥遥举起内侍递过来的金盏,笑道:“朕先敬征北大将军一杯。”武将们不禁望向成去非,见他已离席出列,双手端起案几上斟好的酒盏,躬身道:“臣谢今上厚爱。”方一饮而尽,英奴命内侍再斟一盏,扫了一圈几位功高将领,复又笑道:

    “朕敬各位将军。”

    一众人忙不迭慌慌起身,口中不住谢恩,待饮毕得了天子示意方归位入座。天子既开此头,其余人自大司徒始,中书令、御史中丞、光禄大夫、尚书台众人、侍郎侍中等百官纷纷起身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鼓乐齐鸣,众人兴致渐渐高涨起来,所幸尚书令酒量甚佳,如此应酬了众人,不见半分醉态,仍自如应答着百官有意无意的各样问辞,席间不时爆出啧啧称奇声,朗朗大笑声,从英奴的位子上看过去,场面颇为和睦热闹,倒真容易催生幻觉。

    御史中丞沈复却无一点酒量,素日几乎滴酒不沾,但此刻已饮得双颊酡红,眼目迷离,众人笑他平时严谨不拘,这会倒像个寻常醉酒老头,沈复只笑看着尚书令,也不言语,成去非趁着周旋的间隙,低声道:“舅舅既已病酒,还是不要再饮了。”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伯渊,你先,”沈复忽打了个酒嗝,不免尴尬,遂摆手无声笑了笑。成去非冲他点点头,自己正也有话要问堂舅。

    月至中天,碧空皎洁,风露微下,等到天子要移驾西堂,众人算着时辰确实也足够晚矣,遂起身见礼准备退席。英奴看着成去非笑道:

    “朕本思想着,尔等一蛊接一蛊灌着尚书令,他无论如何也得醉倒不成,朕便顺水做个人情,留他宿在宫中,这么看,是不能了。”

    天子仿佛十分高兴,有人亦回笑道:

    “倘知有如此恩典,尚书令合该装也要装上一次的。”

    君臣一席对答,引得又是一阵欢笑不断,如此才三五成群结伴散去。有心人自会留意今夜功宴间,上至天子,下至百官,早在言辞间仍称呼成去非旧官职,此次封赏,唯剩成去非而已,给他的赏赐,需天子单下诏书,而更为重要的则因,在征北大将军凯旋之前,东堂之上关于如何加封征北大将军仍无定论。

    宫阙巨影,巍巍当前,成去非放缓步子,同御史中丞沈复走在最后,甥舅二人便在阴影与光亮中交替中前行。沈复不同往日常态,饮了许多酒,步履微显不稳,酒气也浮在空中不散,待和前面人隔出一段距离,方道:

    “伯渊你回来了就好。”

    说着不由引袖拭了一把眼角,兀自笑说:“我今晚失态了,如今眼神本就不好,饮点酒直想流泪,是该找大夫来瞧一瞧。”

    成去非借着月光亦能捕捉到御史大人已显的疲老之态,不由想起双亲来,眼眶一酸,轻轻道:“舅舅当保重身体。”

    “你外祖母在会稽听闻你出征一事,日夜忧心,老太太已近九十,每日却仍坚持为你诵半个时辰的经书祈福。”沈复亦借着月光反复打量着成去非,良久方叹道。

    成去非听得心下难过,黯然道:“我亏欠外祖一家,一年之中,也不过探望两回,她老人家却如此牵挂我,此次回来,今上想必会许我散几日假,我会去会稽一趟。”

    一时两人无话,沈复负手朝前走着,等出了司马门,方道:“徐州的事,你做的,实在出乎百官意料,自然,并州的事,你也做的极好,你父亲倘是知道你有今日之功,”沈复心底悲喜交加,缓了口气,并未继续下去,接着道,“不过高树多悲风,你回来之前,朝中有些风言风语,私下怎么说,怕是更甚,你这两年做的事,”沈复满腹话语,一时没个具体话由,遂只说,“你心中明白就好。”

    成去非默然,顿了片刻,问道:“中丞大人可曾听闻一些关于此次并州粮草的事?”

    沈复目露惊疑看着他:“怎么,粮草有问题?”长途奔袭,粮草迁延些或是短缺些,也在情理范畴内,成去非如此问,定是不寻常,见他点头,凝神想了想,方说:“首当其冲,你该问押粮官,不过,此事由谁在后方负责你清楚,倘真有事,寻个替罪羊是不难的,你既然回来了,这事暗地里查清,心里有数就行了。”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成去非便拱手见礼:“我先回家了,大人也早些归府。”

第一八六章() 
月像一把银梳子,斜挂在檐角之上;它本身是渡着一层银的;此刻透过小窗照到案几上;灯罩上的兰草也便反射着粼粼的光。轩窗前瓶花未谢尚有余香,琬宁正抱膝案前,把脸贴于手背之上,听着外头风碾过芭蕉,往那片凤尾上漫过去了;素月流天;风声成韵,案几上还摆着一具樗蒱;那是四儿为她解闷所送;琬宁并不善此道,她懒懒起身正欲把它收拾起来,听外头半卷的绣帘似动了一动,时辰已晚,她早让婢子们去歇息了,于是也不转身;试探问道:

    “是四儿姊姊吗?”

    并无人应答;琬宁只当是夜风调皮;抿唇浅浅一笑,起身还想倚窗看月,帘外忽有一个声音静静答道:

    “是我。”

    琬宁同样静静立在那里,她辨不出这声音究竟是梦是真;直到成去非把那帘子弄出一阵窸窸窣窣,出现在她视野之内,并不上前,只是上下稍稍打量了她几眼,微笑了笑,眉头一挑,似是征询:

    “长高了?”

    琬宁见他嘴角衔着似是而非的那一缕笑意,尚未及细想,成去非已朝她走来,好整以暇地往案几旁坐了,扫了一眼樗蒱,方抬首看她,目光在她眉眼之间微微游移着,问道:

    “琬宁,你不认得我了?难怪不在府前迎我。”

    她伫立良久,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无声而下,明白是他回来了,却自有一丝情怯,只紧紧抿着檀口,一字也说不出来。成去非的嘴角终略略向上扬了扬,笑着起身拉她同他坐到一处,伸手抚了抚她蓬松的鬓角,又从她袖管中掏出锦帕,搵去那热泪:

    “我不过走了半载,你竟都认不出我了,倘日后过奈何桥,无须那碗孟婆汤,你也定把我忘得彻底干净。”

    他像是从未离开般的口吻,仿佛不过是某日下朝归家,顺道来这边看望,闲来也能同她说笑几句。近情情怯,远情则思,琬宁始终不着一语,只缄口沉默着,她本是有许多话该问他的,譬如当初缘何不告而别?又缘何书“卿卿”二字,那株无聊枯草是为何物?他乍然回府,她为何又同样不知?

    离开,归来,仿佛同她从无半点关系。

    她自然有千样理由来怨来恨,然而他终究再次回到眼前,她的怨同恨便蛰居不肯出,尽管她在想她应这样做。

    成去非看她不愿开口,神情恍惚,便俯身随意摆弄起这套樗蒱来。樗蒱为戏,是以一枰绘行军中关、坑、堑等物,再以一只木杯中装五木投掷。五木上黑下白,据所投出的黑白数目,方可走马行卒,军中有人常以此为乐,江左子弟亦有精于嬉玩者,成去非虽许久未再上手,但玩法还是熟知的,也不看她,只笑道:

    “赌博喝酒,全让小娘子占了,除了我,谁还敢要你呢?”

    琬宁脸上绯云顿起,终羞涩笑了一笑,低声道:“我并不太会这个。”她觉得他有几分陌生,许是分开太久的缘故,一时不知该如何亲近,千言万语的,亦不知从何说起。成去非将她的双手牵引过来,自己搭正了袍摆,轻笑道:

    “这东西正经的玩法很是繁复,我教你最简单的可好?单以投五木定输赢,分以犊、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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