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有一件九死其尤未悔之事,不忘本心,穷且益坚,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便是真君子大丈夫了。”水镜语调缓慢,鼻翼嘴角皆是沧桑老态,纹路纵横,微微下垂的嘴角更显疲惫之色,看向成去非的目光却复杂难言,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唯独他倾尽毕生心血所栽培起的第一得意门生,却注定要孤独背生向死,死后方生,这是他的不幸,还是他的不幸?亦或是两人的大幸?
灯枯油尽的老者,在久久凝视着爱徒的一刹,心底已辨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眼前人从年少时便选定一条世间最难走的路,世间路千万条,他本不必如此,但这条路,终究有人要走,无论百年,千年,这人世终将有那么一人,来走此路,那么他的丹心,也必将照着汗青……水镜双眼渐渐浑浊,低下头来,不无伤感喃喃道:“伯渊,老师知你孤独,知你孤独……”温润谦和的老者,半生归来,仍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只是将另一样孤独传至眼前人脑中心底,薪火不灭,高洁清白。
成去非深深缄默,他的老师确是老了,否则便不会有如此怅然情态,或许人老了,便是这般心肠?但无论老与不老的恩师,即便只是端坐无声在此,也自有熨帖心灵之功效,他的眼前身后有师者在,大约就可抵寒宵冷雨,道不孤矣。
“师哥,”吴冷西见状便有心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寂,“老师昨日尚提及多年不见你书写,我去为师哥研墨抻纸罢?”说着窸窸窣窣起身,水镜已瞧见墙上所挂一行字,却因眼花厉害,并不太能看得清,遂问道:“伯渊,那墙上所书为何?”成去非一面挽袖,一面答道:“落日胡尘未断。”水镜沉吟良久,方道:“新律既定,让你师哥去西北,唯教化可真正收纳人心,西北向来不重于此,伯渊,你以为呢?”成去非在案头落笔应道:“老师说的这事,学生亦早有想法,只是边关苦寒,师哥的身子不算康健,我正担忧此点。”
“这件事,总要有个开始,去并州吧,刺史府里也好协助。”水镜叹道,“此事要经几代之功方可见功效,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成去非拈起写好的大字朝榻边走来,跪倒道:“老师目光之远,学生不能及,”说着将那字凑近执与水镜看,笑问:“老师看学生的字可有长劲?”
师生离得极近,仿佛又回到十几载前会稽授业时光,水镜含笑认真看了两遍,点头道:“骨力见长,甚好,甚好。”吴冷西净了手也回到这边来,笑道:“师哥的字在江左虽独树一帜,只是老师不知,师哥家中有人可将他的字学有十二分像,了不得。”
吴冷西无意一说,忽觉失言,不禁望了望成去非,成去非却并不以为意,继而解释道:“是我一位娘子。”吴冷西面上一红,知道自己确是失言,遂尴尬笑道:“我倒有些饿了,先去寻些点心吃。”成去非笑着点了点头,随他去了,待他离开,忽正色道:“既说到我这位娘子,学生有一事想告诉老师,我这娘子来历有些曲折,是阮正通家中所收养孤女,因缘际会得以来我家中,因她性情温柔,学生便留了她,我也得以知道些阮家秘事,老师,”他压了压声音,“宗皇帝当年的遗旨,正是大将军,并非先帝,那道圣旨就在学生这里。”
水镜点点头,似是并不意外,成去非未免有些不解,却听水镜已道:“既如此,伯渊,你有何用处呢?”成去非心头跳了几跳,看看恩师,轻声道:“老师最了解学生,学生无所隐瞒。”水镜闻言缓缓摇首:“我进来时,仔细打量你,想到的正是‘崧高维岳,骏极于天’一句,不到万不得已,我本不希望你如此,只是日后之事,无人能料,你可知我祖上是何人?”成去非一愣,道:“学生不曾听老师谈过一己私事。”
“我祖父,正是前朝最后的废太子。”
老师的语气平淡至极,成去非一时错愕,无话可接,水镜面上并无关于旧事的太多情绪,唯有喟叹:“荆棘铜驼之悲,不过输赢皆化焦土,干戈之下,最苦莫过于黎庶,你要慎之。”
这态度并不明朗,成去非默然,许久方道:“学生谢老师教诲。”
待星辰漫天,夜色深重,师生叙话已久,水镜先生仍要回吴冷西那里去,成去非知留不得,遂还将老师背出,握住那干枯泛凉的手时,到底是不舍,遂低声求道:“老师,还是多留几日吧,学生下朝后去师哥那里看您。”水镜拍拍他手掌,终点头应许:“伯渊,我知道了,我会留下几日。”不过成去非这边还是放心不下,命赵器一路相送,自己则躬身施礼直到听不见那渐行渐远的铃铛声才直起腰身。
第230章 二三零章()
京中的天气已渐热;不免容易困乏。不过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消息照例传得飞快。水镜先生本次自山东讲学归来,顺道至建康,并非大事;水镜其人名声在会稽更盛;建康未必入眼,但先生第一门生正是名动天下的乌衣巷大公子,时人不得不高看此人。成去非的少年时代本就是一团迷雾,昔年沈氏同成氏离婚一事虽也满城风雨,轰动一时,但时过境迁,也渐渐复归平寂,直到成去非十六岁回京都;起家官便是台阁尚书;接手实务,而非清要之职,已十分瞩目;再到钟山事变一出;时人惊叹太傅有子如此的同时,自然对其之前十几载的会稽光阴有暗窥之情。世人皆知乌衣巷大公子受业于山中高士;但真正见过水镜其人者寥寥,或传言其人严苛寡情;或传言其人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农事兵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无一不通;是故才有大公子今日之性情;今日之才学。
但知情者一如御史中丞沈复,清楚乌衣巷成去非实乃多得其母性情,容貌气度、行事手段无一不类沈氏,月明林下的美人,绝非只有女子的柔弱屈从,而自有独立孤园的神勇,是以她一往无前,一去不回的姿态,至她唯一的子嗣这里,经骨血相传,化为更为决绝乃至看上去也更为无情无欲尖刀淬火的一张面孔。
而真正的水镜先生,依凡人所见,不过一寻常老翁,即便顺时光之河溯回而上,那十几载前的水镜先生,也仍是那般模样:芒屩布衣,安之若素,极为冷酷,又极其温柔。
千里古道,万丈西风,皆在先生一双麻履之下。
大司徒府在清谈正酣时,亦无可免俗谈及水镜,至于偌大建康,谁人第一个得知水镜先生的到来,无处可考,也无关紧要。待在场诸人问及水镜出身,竟是有百样说法,口径难能统一,众人定夺不下,遂笑问大司徒,虞仲素也只是抚须道:
“寒门英俊,诸位又见过几人呢?”诸人一笑,有人接道:“是了,怎会是小门小户出身,只是不知这水镜先生到底是何来头?”旁人纷纷附和相问,大司徒笑道:“伏虎卧龙,又何须出处?”在座这些人又是一愣,更加摸不清这话里头意思了,一人坐的离顾曙近,不由倾身问道:“仆射向来最懂大司徒,大司徒这是何意?”顾曙却笑言:“将那水镜先生请来问一问,诸位便知道了。”这人略略一想,看着顾曙认真道:“未尝不可,仆射可与之辩《易》。”顾曙遮袖仰首饮了酒,笑而不语摇了摇头,这人便望向大司徒道:
“水镜先生亦算天下名士,倘能邀来谈玄,倒是美事。”一时众人就此说笑半日,忽听远处闷雷滚过,骤风顿起,吹得凉亭四下薄幕飞卷不定,烛火摇曳欲灭,看样子大雨将至,便纷纷起身告辞,管事忙去给备雨具,不多时,诸人散尽,眼前所剩的一片残山剩水也被拾掇干净,只留几样蔬果。唯顾曙未走,闪电乱窜,闷雷渐近,他便起身在亭柱旁观望天象,不禁想起一件旧事:
嘉平二十九年,也是初夏,一众四姓子弟于亭中切磋书法,成去非难得肯出手,倚柱书写,天象忽变,霹雳破柱,成去非衣裳焦然,左右子弟皆跌宕不得住,独他神色不变,书写如故,遂得“雅量”之名。
可这世上,难道就无可让乌衣巷大公子怫然变色的事情了么?顾曙微微一笑,仿佛那云层波涛明灭间潜着一条无形巨龙,他想了想方才虞仲素的那两句话,于是回首笑道:
“静斋的听涛小筑此刻当别有风味。”
雨倾盆而下,虞仲素叹道:“何时静斋能如阿灰这般儿女双全,他便是日日不出听涛小筑,我也随他去。”顾曙道:“世伯勿要忧心,静斋哪一日忽回心转意,也极有可能,人,并非一成不变,只是台阁怕很快又有事需静斋操劳。”虞仲素听他别有意味,遂笑道:“尔等台阁后生,哪一个不辛劳?”顾曙信步走回,复又坐下,随意拈起一颗新湃的樱桃,只是把玩:“世伯不知,大公子有意并官省职,精简机构,此一事,提过数次了,倘真是行起来,自然是静斋这个大尚书最为辛苦。”虞仲素颇为意外,面上却淡,沉吟道:“伯渊提将此事了?”顾曙笑着点点头,虞仲素阖目听了片刻风雨声方道:“他这老师果真教的好。”
“水镜先生能得大公子如此高徒,此生无憾,未必就比不上帝师。”顾曙的失言处如水无波,似是毫不在意。虞仲素亦当秋风射耳,不与点评,只问道:“阿灰家中有水镜的诗文集?”顾曙笑道:“不过是内子嫁来时所带,世伯知道,水镜先生在会稽闻名遐迩,偶有诗文流出,自然是洛阳纸贵。”虞仲素道:“阿灰看那手笔如何?”顾曙的神情倒像真的仔细回想了番,答道:“说也奇怪,这水镜先生的诗文乍读极为冲淡,犹之惠风,荏苒在衣,但有些断句却又隽永深沉,似别有所指。”
别有所指的自然是阿灰,虞仲素不过在心底骂了两句竖子狡猾,便道:“阿灰说来听听。”顾曙索性卖关到底:“晚辈回头将那送来,世伯不妨亲自看看,晚辈只是觉得这世上,那些自诩许由巢父的人物,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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