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将脸贴在他手背上,喃喃自语着:
“大公子,月亮又圆了,您看见了么?”
风许是清的,月许是冷的,便连小筑前的春草溪里的水也淡得清明,她却不知他命悬在何处一线生天。琬宁正胡乱思想着,掌间那只手忽动了起来,成去非随即好一阵剧烈猛咳,吓得琬宁激灵一凛,忙扶他起身,只见他涨得满面红透,一头的汗水冒得更急,直到呕出半滩酸水,方渐渐平息下来,琬宁伸手一摸,那身衣裳果真又湿透,遂出门去寻赵器,赵器坐于阶上,歪靠着栏杆,想必也是疲乏至极,悄声喊了两句,无人应声,只得推他一把,赵器两眼惺忪,看是琬宁时,立刻清醒,忙同她一起进来,帮成去非换了衣裳。
待到了后半夜,该虞归尘来守,琬宁见他仍在熟睡,念及翌日还有早朝,遂又无声自他那间屋子退了出来,捱到刚进四更天,她亦是体力难支,昏沉间趴跪于榻边恍恍惚惚就要睡去,模糊听到有人唤她,疑心是梦中,只觉口齿绵延,含糊应了句,却又听得一声,琬宁猛地惊醒,不禁抬首朝榻上看去,漾漾的月光就浮在成去非不知何时睁开的一双眼中,琬宁纹丝不动地瞧着,一时辨不清真假,成去非则紧锁眉头费力道:“琬宁,你发什么呆,去给我置些水,我渴得厉害。”他头脑仍带着沉沉的钝痛,如身置九仞之下的深渊,底下本火海蒸霞,仿佛只剩无路的千古,如何得清凉一脉,思绪刹那复归往日明晰,清清楚楚认出自己当下身处听涛小筑,这一切,他自己也不是太过清楚,此刻只觉口干舌燥,而琬宁痴傻发愣,他不由苦笑,气息依旧微弱:
“我的娘子,劳烦你给我水行么?”
琬宁听他言辞明白,这才回神羞赧破涕一笑,方才的困意登时消散殆尽,起身为他置了水,见他足足饮去一壶停罢,却又粗喘一气,忙扶他躺下,手触及他额间,竟是冰凉一片,琬宁心下欢喜至极,一颗心砰砰直撞:“大公子,您可觉得好受些?”
成去非慵懒似一只未得破茧的蛹,无声一笑点了两下头,琬宁略略放心,一时又想哭又想笑的,不知如何是好,成去非半睁着眼,看她这副模样,遂伸手拧了拧她面颊,并未使得上多少力气:
“我感觉轻了几分,你回家中去罢。”
琬宁闻言情急,眼泪一下涌出来:“我不回去!”成去非那只手无力垂落下来,强撑精神道:“你这是何苦,放心,我死不了的,熬病了你,我又要多操一份心,你就当替我省心可好?”
琬宁扭过头,低首不语。成去非默默看她半晌,终轻叹道:“罢了,跟你这种痴人是讲不来道理的。”琬宁脸一热,嗫嚅着转脸看他,成去非虚弱笑道:“还能怎么办,人是我选的,是好是坏我自己担着而已。”
几句话下来,成去非又觉疲乏,额间断续仍是出汗,面上也无多少血色,遂不再言语,闭目慢慢睡去。直到那边虞归尘梦中一阵惊悸,骤然醒来直往此间奔来,见琬宁依旧痴痴守候,上前正欲开口,琬宁却起身将他往外引:
“大公子他醒了一回,喝了好些水,额间的热似是退了不少,我猜,那药真的起了用处。”她不无欣喜地告诉虞归尘,虞归尘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来,“清晨让他先吃些清淡小粥,贺娘子再为他煎药。”说着进室内端详有时,转身对琬宁道,“我终可安心上朝,还请贺娘子多费心。”
琬宁依言颔首,待成去非又得清醒,先喂下去一碗小粥,方把那药端来,服侍他喝下,却听成去非问道:
“这是谁开的方子?”
赵器也在一旁侍立,见琬宁抿唇不言,脸上羞红,遂迟疑道:“大公子,这算是贺娘子开的方子,从书上看来的,亏得这无名野草药,当真是一副便有起色。”
成去非点了点头,只觉比夜间更松快许多,扶额思量道:“既如此,让官府发公文,布告百姓,你去宫外等静斋,这事要快办,去吧。”
待赵器领命而去,成去非方笑看向琬宁,见她颇为忸怩,端着药碗也不松手,道:“原救命恩人在这里,我欠这么个人情,该如何还?”
琬宁立刻一阵臊,抬目看他面上仍算是难看,小声道:“大公子病了这段时日,元气损伤,怕要好好调养才是。”成去非哼道:“龙首豕足,我问的什么?”说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遂翻身躺下,琬宁劝道:
“大公子再睡一会罢。”
“嗯。”成去非轻轻应了声,过了半日,琬宁听得他呼吸匀净平稳,方悄悄起身去收拾,敛着衣裙提步出了门,立于阶上正要长舒一口气,忽发觉出不对来,篱笆外一直有成家家丁看守的,此刻四下竟了无人影。
四周唯有风掠过凤尾的飒飒之声,赵器虽去办事,其余人等应在才对,琬宁心中隐约不安,提气缓缓朝篱笆墙外探去,不过还剩几步之遥,一股浓稠的血腥之气迎面打来,混着清晨渐起的暑气,由夏风准确送来,琬宁只觉手足冰凉,一颗心便堵在喉咙间,心底惊悸至极,四下寂静至极,额间登时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身子僵硬如石,足下生根,寸寸骨节,丝丝毛发,无一不栗。待身后凭空而起一声凄厉惨叫,琬宁霍然回眸,却空无一人,那惨叫格外短促,倏然而逝,四下又死一般静了下来,琬宁惊惧中忽回过神来,提足便往成去非所在房间跑来,刚要踏进去,余光似乎瞥到什么,她停下步子,微微侧眸,廊下那头地上鲜血蜿蜒,躺着本留在小筑帮忙煎药的婢子,三五黑影正从婢子身子上错步奔来,琬宁瞬间失声,脑子一时空空如也。
她踉跄后退,脊背突得撞上门框,闷然作响,便是这响的一瞬,将她已近魂飞的神志唤回一二。
此间刚进门左侧悬着一口古朴宝剑,她记得很清楚,那是虞公子的东西。她本欲抽出利刃,好不易挪到地方,可只空余剑鞘!眼前人越来越近,俨然刺客装扮,黑衣蒙面,只余两眼,琬宁生平第一回见如此人物,只趔趄着步步后退,她本以为此刻会想起诸多旧事来,而脑中除却紧成一团的恐惧外,再无其他。
而她又从未这般于惊惧中清醒过,她手无寸铁,退无可退,她的身后只有成去非一人,尚在重病间未得复原的乌衣巷大公子,同她此刻一样,退无可退,断崖在即。
第238章 二三八章()
有阴影从她面前重重跌落;剑光极亮处的人影交错间,成去非忽腾地跃起,当空一捞,便将琬宁拽抱至怀间;不及琬宁反应;但觉头顶呼啸,剑风大振,五六把利刃齐齐向成去非袭来,冷锋所带来的寒意直抵喉间,刺透肌肤,成去非连退几步,身子猛旋,松手将琬宁往角落推去;趁势跃上小几;扬手摘了墙上马鞭,连踏几步,返身下扑时骤然发力挥鞭;登时卷落了那几把利刃;马鞭尾力抽打得那几人痛哼不止,手中长剑早丁零落地;一时鞭影密集,寻隙间这几人竟只能朝院中翻身滚去。
琬宁却被方才成去非这阵重力甩得直撞上了花架;生生作痛;待勉强回神时;眼前只剩一地的匪人,刀剑击杀声正在园中,她咬牙爬起正欲离开,忽瞥见那一头地上有一人负伤倒地不得动弹,手中却仍紧握着剑,眼目赤红,迎上琬宁的目光,即露杀意,琬宁一颗心几乎蹦出胸腔。
那人很快挣扎意欲起身,果真,他开始朝自己爬来,琬宁不禁往后踉跄几步,怎奈那人竟还能起得了身,身形虽不稳,可手中的剑却毫不含糊,琬宁怕得乱颤,只能攥紧衣裳,目光无意瞧见桌角放着一青瓷冰纹托盘,她想也不想,疾步跑了过去,将盘子取在手,狠狠往地上一掷。
盘子立刻碎了七八块,琬宁拣了块尖锐的在手,指甲不觉陷入肉里,手心早已湿透,她死死咬住了唇,只在心底数着拍子,等到那人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她忽上前扑至他怀中,左手紧紧按住他持剑的手,自己扬起右手对着那脖颈处拼了全力重重刺了下去!
粗重的喘息混合着呛人的血腥,把她包裹得严实,热浪劈头盖脸打来,顺着青色脉管喷涌而下,这具身子忽变得无比沉重,从一侧缓缓坠地,琬宁骤然撤开,浑身酸软无比,亦愣愣跌坐于地,颤得厉害,不想那人竟还未死透,一只血手忽攥住琬宁脚踝,吓得她凄厉大叫一声,下意识胡乱抓起一侧利剑,朝着这人就是一阵猛戳,直到手底一团血肉模糊,方哭着松了手,自己满面满身,亦沾了腥气呕人的鲜血,她呆呆看着眼前人彻底不能动弹,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瞪着自己,琬宁瞬间捂住了脸面,跌撞起身时,似是想起什么,忽又折返寻出一把剑来,却见剑身糊满了滑腻鲜血,只得一面紧闭着眼哭,一面将剑身往那死人身上使劲蹭了几个来回,正想收剑,却听门框又是一阵咣当乱响,抬目望去,只见成去非倚在门处,左胸已被刺中,雪白的交衣早被渗出的鲜血染透,重喘声自喉咙深处断续滚出,即便他是一匹兽,此刻最后一丝力气也消耗殆尽,琬宁一声惊呼,奔至他身旁来,刚一触到他身子的刹那,成去非忽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半跪在地,却仍是不肯屈服的姿态,目中噙着冷冷的光,眉头拧成一团,咬牙盯着渐渐呈包围之态的刺客,一步步朝自己逼来。
赶尽杀绝的杀意迫在眼前。
他和她,这次,怕真是穷途了。
真是奇怪,此刻琬宁惧至极处的一颗心反倒慢慢平复,手中力道紧了紧,大半个身子不觉间护向了成去非,她轻轻抱住了他,不躲不避,剑光闪烁间,一股尖锐的痛不期而至,心肺顿时绞作一团,两人身子底下尽是血泊……
但听一声嘶吼,刀刃相接声,骨头碎裂声,耳畔的声音又杂乱无章起来,滚烫的血照例四溅,琬宁覆在成去非身上,紧紧闭着双目,天地都在晃。
“留活口!”成去非忽拼力断喝一声,伤口彻底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