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不够,一日想要活出两日来,仿佛这样,才不算虚度。
(2)
很多个夜晚,她都在蜷在他的怀中,紧贴着他温凉的身子,从他的脖间一路细细摩挲下来。她喜欢在黑暗中探索他的感觉,柔软的手指轻轻触上他坚毅的脸庞,无垠的天空下起伏着亘古连绵的山脉,寒月冷千山。她慢慢潜入了梦深处,灵命疯狂,灼烫的唇掀起狂风骤雨带着近乎毁灭的臆想。柔软漆黑的长发铺洒在他胸口,青丝间的香气忽远忽近,包裹着她迷乱的低语。被她亲吻久了,成去非的身子不可逆转地热起来,细密的汗珠一粒粒浮上肌肤。一个翻身过去,韦兰丛便跌入最温暖的漩涡之中,似是最初甜蜜漆黑的母腹,亦或者是童年幻想中的虚渺仙境?
极致的那一刻,她拼了力拥着他从唇齿间努力逸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来:你……爱不爱我?不等他回答,实际上他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她便开始在他松弛下来之后呢喃着,说小时候过节的事情,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有多欢喜,低低哼起歌手跟着缓缓朝下滑去,发觉他身子微微僵硬的那一刻,她知道他的热望之火未曾真正熄灭,两人很多时候汗流成河,她俯过来侧耳听他的心跳。外头夜凉如水。
她把一生的温柔爱念挥霍到无由,他是夜,她便是那焚烧夜的暗火,和他最隐秘最本能的欲望厮杀缠绵,在深渊里沉浮至死方休。
就是他,也有少年清澈的瞬间。她跟他撒娇,会在他不多的语句没说完的时候,忽然踮起脚把那些话逼回去,舌间的辗转并不妨碍她睁大了眼爱抚着他的反应。第一次,他有些意外,略带无措地看着她,那一刻,他居然显得如此纯真无邪,眸子里尽是清清的水波。
她的心疼了一下,引他的手环住自己。盈盈一握的腰肢,像春日里娇艳的蔷薇把全部美丽攀在藤蔓上,他是她灵魂的支架,附会着如花胶漆的红颜。
他去上早朝的日子,通常都要在二更天里便早起,她惺忪的眼眸里空蒙飘渺,他化为一个不可触碰的梦。她心底忽起了张皇和不安,几乎每次都是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有时会扯上被褥,有时则赤着身子,从身后重重抱住他,紧贴着他坚挺的背喃喃自语:你要快些回来……
嗯。
这是他唯一的回答,不冷不热,不疾不徐,像是一句话里漏掉的某个字。她却为这一个字而心魄俱热,待他轻轻拿掉自己的手拦腰把自己抱起,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居然也能很快安心入睡。
冷滑的吴绫帕子上落下她嫣红的唇印,被她无礼地放入他胸前。他向来不爱熏衣,可她偏偏要日日耗上几个时辰为他熏衣,微火慢燃的时光里,她只觉自己是在触摸他的每一寸肌肤。
第三十七章()
翌日逢双,无早朝,两人在红帐中辗转低语,皋兰见他双眼惺忪,怕叙着话又睡着了,别过脸来附在英奴耳畔轻声说:“该去跟太后问安了。”
正说着,腰上一紧,皋兰浑身滑腻,笑着推开他:“今上快些吧,”话未说完,外头黄裳已来传太后懿旨,请帝后过去赏菊。
见两人起身,宫人们纷纷上前,各司其职。修好仪容,皋兰建议换了常服,笑道:“只我们母子三人,算是家宴,随意些更好。”
英奴欣然应允,两人也不乘御撵,只信步而去。
进乾元殿,由黄门监引领,穿过几道回廊,远远看见一处亭子四周已挂了鲛绡,如烟似雾的一片。两人说笑着入亭,案几上熏着香,皋兰透过鲛绡往外看去,几近透明,眼前即怒放着丛丛秋菊,隔了这层纱,自有如梦似幻的美态。
很快,太后扶着黄裳的手缓步而来,两人忙行了礼。
“不必拘礼,最近哀家斋戒清修,有些日子没见你二人,正赶上园子里的菊花开得好,你我母子也好叙话。”太后自然知道前朝大将军加九锡一事,却闭口不提。
黄裳扶太后坐定,开始亲自为其烹茶。三人开始不过闲话家常,太后问起皋兰河朔风土人情,皋兰一一细答,不经意间留心到太后面上竟露出那么一分熏熏然的神情。
“建康近几载甚寒,想必河朔更是如此。”帐内虽暖意融融,太后还是下意识地敛了敛衣襟。
皋兰莞尔:“是,张家口有一年八月飞雪,这在河朔也不足为奇的。春日短得很,本就来得迟,再被大风刮得七零八落,一下子便热起来了。”
“古人说燕赵多慷慨之士,性情怕跟这气候也相关的。”太后若有所思,目之所及,看到那怒放的菊,猛然想起一件事来,遂吩咐黄裳:“我记得先帝那几位旧人中,有一个特别喜爱菊花的?”
黄裳立刻上前一步答话:“是穆才人,她名中便含菊字。”
“难为她才十七岁,竟肯主动去替先帝守陵,你打发人给她拣好的送去,她若喜欢,开春就给种上几株也未尝不可。”太后徐徐说着,黄裳即刻笑得分外舒展:“太后是菩萨心肠,连这都能想到,等您赏完了花,老奴便着手去办。”
先帝陵在钟山,距宫城七十里,路途并不算近。这边太后几人回乾元殿,黄裳便找来司宪监的人剪花,准备快马送过去。
天冷,送得及时,还能开上几天,黄裳怀揣着手炉,看眼前有条不紊的身影不禁思量道。
“哎,”黄裳忽起身,踱步往菊丛中走去,指着那几株开得旺盛的:“叫你看着剪两枝即可,偏就这般实心眼,剪秃了太后看什么?”小太监吓得唯唯诺诺立刻赔罪,黄裳叹口气,刚转身,便听见一阵私语:
“横竖钟山人都没了,随便弄几枝送去便是!”
几十年的宫廷生活,黄裳早练就一身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本事,饶是一点声音也能入得了耳。果然,黄裳收了步子骤然转身,唬的两个小太监又是一愣。
黄裳吩咐两人到亭子里来,两人立刻吓得面如土色,到了亭子,见黄裳露了笑,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钟山谁没了?”黄裳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犹如慈祥的长者看着犯错的子孙辈。方才偷语的这位,心底已转了八百圈,暗自懊悔自己一时嘴快,又不禁抱怨黄裳一把年纪了竟狗似的长耳朵!
“怎么不出声了?”黄裳笑得皱纹如同开了花,“说吧,这里头并无外人。”
小太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仍拿不准主意,七上八下得早哆嗦着出了一身汗。黄裳见状,掏了帕子亲自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声音里满是不忍:“可怜的孩子,我又没说你什么,马上腊月的天了,还能出这么一身汗。叫你亲娘知道,该心疼死了……”
“祖宗!”小太监听这么一句,忽干嚎一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紧抱了黄裳的腿,黄裳也不动,仍不见老态的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小太监头顶摩挲着:
“行了,我还没活到祖宗的份上呢,折煞我了,说吧!”
小太监不觉已糊了一脸的泪水鼻涕:“奴婢怎能知晓这内情,也不过是听人议论,钟山那几个年轻些的才人贵人,皆被黄门监张当私自弄出去,送大将军府上去啦!”
小太监说得倒流畅,分毫未停顿,黄裳心底直跳,面上却仍不见波澜:“就这些?”
小太监立刻叩头如捣蒜:“奴婢不敢有半分谎话!”
黄裳心底算着先帝旧人守陵的大略有十余人,有被派遣过去的,也有自愿的,谁心底不痛快了,他也曾侧面劝慰,宫中风波诡谲,倒不如那森森柏木处清净。
想到这,那十余人的名字不禁在心底过了一遍。
并不再为难两人,打发了他们,黄裳这才另传人过来听候,朝那两个身影微微使了个眼色,语气很随意:“事情再去查一查,这两个是不能留了,想个法子,要干净,不要让外人起疑。”
来人毕恭毕敬点头称是,悄无动静来的,又无声无息地去了。
太后那边是断然不能瞒的,可这事还得先告知一人,黄裳半倚在榻上,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海浪似的。眼前竟莫名浮现嘉平初年的光景来,他二十岁才净身入宫,跪过雪地,挨过板子……好像几十年前的皮肉之苦,到现在还跳着疼,一晃这么些年竟过来了。
“不容易啊!”他情不自禁低叹一声,念及那两条活蹦乱跳的命来,有一刹的唏嘘心软,真是老了,放早些年,自己也都是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如此毫无章法想着,黄裳沉沉睡去了。
酝酿好言辞,已是两日后,消息送了出去,眼下就是该如何告知太后了。黄裳这日换了新衣裳,洁面修饰一番,虽说内监只算得半个身子,然该讲究者仍需要讲究,不能别人轻贱了自己,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回事,这一遭岂不是白活了?
小太监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在头上仔细得梳着,待一切打点好,黄裳方出了门。至太后寝宫,太后正躺在屏风后头小憩,黄裳便耐心在外头相候,直到里面传唤一声。
“你来得正好,”太后懒懒动了动身子,示意他靠近些,黄裳便凑前几步俯身听了:
“后宫那几个,也都算美人,今上身边的那两个司帐早该打发了。”
“送浣衣局?”黄裳试探问,太后半晌没说话,黄裳明白这是不满意,遂又说:“不如遣出宫去,多赏些财物也算天大的恩典了。”
太后终缓缓点头,这方问:“今日不该你当值,怎么来了?”
黄裳立刻笑了:“老奴还论什么当不当值,眼见老了,伺候太后过一日少一日,便是不当值也想着多来。”
太后神色一松,轻叹一声:“你如此一说,倒让人心里难受,哀家封贵嫔那年,你便到跟前伺候,宫里人换了几茬,你还在跟前也是不易。”
“老奴罪过了,让太后听了不舒心。”黄裳端了茶水奉上去,又给一旁的香炉添了碳,太后在一旁打量他,五十余岁的人,竟已是满头华发,身板却仍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