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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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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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琬宁往后退了退,无措望着他:“我身无长物……”

    英王步步紧逼,依旧欺身而行,目光紧紧锁着她:“妹妹错了,妹妹不是还有自己么?”

    她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迎上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仿佛是志在必得。巨大的羞耻感如潮袭来,琬宁脑中轰然作响,不觉间眼泪凝结在眉睫处,颤颤欲坠。

    英王正欲开口,旁边树林深处小径上渐有交谈欢笑声传来,他透过枝叶瞧了瞧,是乌衣巷顾周两家的姑娘,另有几位其他世家的女孩子,想必是奉皇后旨意而来,正想着,已有姑娘往这边看过来,不知是否瞧见两人身影。

    “我不过是玩笑话,妹妹不必高看自己。”英王匆匆丢下话,疾步朝林子走去,他猫着腰,穿过林子,身影很快汇入那群女孩子中间去了。

    徒留她立在原地,视线渐渐模糊了。

    回到住处,她仍有一丝恍惚。连皋兰来到身侧都浑然不觉,听到一声轻唤,才回过神。

    “兰姐姐,我想问你一事。

    ”她眉眼中尽是愁绪,皋兰自见她第一面起,就觉她心事忡忡,不见欢颜,一些日子相处下来,便也慢慢习惯了。

    “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皋兰就势坐了下来,关切地瞧着她。

    李皋兰出身河朔李氏,是北方高门,为何不让她做公主侍读呢?琬宁眼波流转,并不能想通,犹豫了片刻:

    “皇后缘何留我做公主的侍读?”

    皋兰展颜一笑,原以为有什么要事,一面置茶,一面笑道:

    “公主的第一位侍读是乌衣巷虞黛远,人品才情可谓两全,又比公主年长两岁,体贴人意,可惜福薄,十六岁便生病去了。后来换成张家的姑娘,虽也有些学问,人却木讷,一次在宫中不幸溺水受了惊吓,几日竟也没了。一连死了两个,难免有些流言,说公主命硬,要找个贫贱些的来陪着,才能安然无恙……”说到此,皋兰忽察觉失言,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顺势牵她手安抚:“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读圣贤书的,定不信这个。不过是他人胡诌,我也不信的。”

    琬宁羞赧一笑,心底明白了缘由,浓郁的哀愁再次涌满心头。回想英王那几句话,方悟嘲讽。

    入夏以来,今上便病了,初初只以为是暑气缘故。期间,西北来过几次消息,不好不坏,似乎已足以告慰人心。至中元节,护城河里放满了河灯,皆是为今上祈福许愿的言辞。满河的光亮,和天上星子交相辉映,太极殿的檐角在夜色里却依旧森冷。

    日子拖到中秋,宫中气氛似喜还忧。

    有消息传来,天子要临幸会芳园。琬宁暗想,是不是天子有了好转?待巧衣几个回来,给皋兰阿玖换好新衣裳,梳洗打扮一番皆光彩动人。巧衣正要给她置换衣裳,水佩带着两个小丫头拿着东西进来了。

    寒暄一番,水佩才把东西呈上:“英王给姑娘们中秋节的赏物,英王说了,礼尚往来,姑娘们可要回礼的!”说罢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待散尽各样赏物,末了,送到琬宁手上的只用了方帕子包着。

    阿九难免好奇,凑上前去:“王爷真小气,连奁盒且都不给。”皋兰轻轻拉过她,笑道:“礼轻情意重,你个小傻瓜懂什么?”

    阿九抱着怀中礼物歪头撇嘴:“那礼重,情意是不是就更重啦?”

    皋兰尴尬一笑,好言哄着她,先行带她出了园子。

    只剩琬宁一人,她便缓缓打开了看,竟是一枚半新不旧的绿扳指。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这什么意思,扳指她用不到,况且还是旧东西,哪有人赏赐旧物的?

    旁侧巧衣看在眼中,亦有不解之处,英王向来慷慨,就是对待奴婢也格外大方,送个旧扳指,还真是让人难解。

    只好替琬宁仔细包起来放好,那边宴会在即,便又替她端了端相,才送出去。

    月华满天,清霜拂地,一阵咿哑雁鸣之声拂空而去,颇有几分萧疏。眼前欢宴,满目华彩,她在公主身后安静坐了下来。宫中宴会,见的次数多了,才知道并无二致,无非规格有高低,场面分大小。她怀着心事,只呆呆地望着杯盏中浮动的月光。

    直到上头忽然宣了旨,殿下缓缓起身出列,她方惊醒,不由朝前方看去。这一侧的成去非也跟着出列,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两人同跪于阶下。

    琬宁只能看见一袭挺拔的背影,内侍官的嗓音尖锐清亮,待圣旨宣读完毕,她方知晓前面那人便是成去非,和兄长一样位列江左八俊的乌衣巷子弟。

    因这层缘故,她忍不住想将成去非看个清楚:这人自有一番冰肌玉骨的神。韵,眉峰冷峻醒目。

    而长公主的婚事就此昭告天下,下嫁乌衣巷成家大公子,似乎也是众望所归。

    琬宁这才明白阿玖的那句话,她们这是要回蒋家了?那以后呢?她也很快就要嫁人?那么再往后呢?她一时心乱如麻,只觉前途渺渺。直到宴会人散,她仍不可抑止地遥想那远无法预测的未来。

    夜阑人静,但见银河耿耿,湖心月白,闪烁作光,琬宁一人顺着断桥一路走回。

    风吹竹动,阶下石隙中的纺织娘唧唧叫着,若琵琶短弦,洞箫不调,只能添人愁绪。琬宁不禁驻足,皎月映高梧,触景生情,不由潸然落泪。

    正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只觉空气中漾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酒味,她心底疑惑,泪眼朦胧间就见一袭黑影挡到了面前,来不及惊呼,便被来人一把揽住腰,一手捂住了嘴往树林里去。

    一阵阵酒气袭来,琬宁脑中登时掠过可怕的念头,心底又惊又惧,使命挣扎,耳畔忽一阵热浪:“是我,妹妹!”说着扬手把她重新揽进怀中。

    她身子一僵,后背抵在粗粝的树干上,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人,借着月光清明,这轮廓,确是英王。

    “嘘……”英王稍稍松开她,以指点唇,不等她回应,便又紧紧拥她入怀,琬宁整张脸没在他的大氅中,仿佛一处温暖洞穴。

    酒的气息和他身上说不上来的熏香混在一起,味道奇特而陌生,琬宁微微颤着,只觉莫名伤感,依然抗拒欲要推开他。

    “妹妹,容我这样抱一抱你,不要拒绝我……”英王音色软滑如绸,男子特有的气息紧贴耳畔、脖颈,无处不在,琬宁默默闭了眼,眼角无声滑泪,仿佛这怀抱来自至亲至爱之人,而她,还在阮府。

    英王感受到怀中人的顺从,徐徐低首与她额头相触,呢喃如梁间燕:

    “妹妹,等来年春暖,我带你去放纸鸢,带你去看桃花雨,只要你肯笑一笑,我便满足了……”

    这些话柔软中有那么一缕哀伤,直戳人心,琬宁强抑呜咽,她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关爱,许是醉酒的缘故?但这一席话说的她难受至极,只想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大哭一场。

    “妹妹,容我好好看看你罢……”英王忽放开她,伸出双手温柔捧起她满是泪的脸,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

第八章() 
“周妹妹别走!”他声音里似带焦渴。

    琬宁于这一声中重寻清明,费力挣扎,勉强同他对视:“王爷,您认错人了。”

    英王仍不肯放手,双目凝视着她,两人不觉动作有些大,彼此胶着,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声轻唤“贺姑娘”,琬宁趁他发怔空隙,奋力一挣,疾步朝前面点点灯火走去。

    原是巧衣提灯来寻她,此间距阙月斋咫尺之地,宴会散时她欲独行,皋兰阿九便先回住处。此刻,恐是见她迟迟不归,是故方遣婢子出来找寻。

    “贺姑娘,”巧衣已瞧见她,快步上前迎去,等近了才发觉她呼吸急促,不知缘由,便轻轻扶住她,“秋凉寒气重,姑娘赶紧回去。”

    琬宁一颗心仍在狂跳,两颊失了火般烫,犹豫须臾,还是开了口:“方才我见着英王了,他醉得厉害,是不是应该遣人送他回去?”

    巧衣一面听一面留心她神色,果真有恙,不由自主联想到那旧扳指,瞬间明白了什么,只安抚她:“英王向来酒量好,姑娘别担心,即便是醉了,他身边人找翻了天也会找着他的。”

    见琬宁就此沉默,巧衣有意叉开话:“殿下的亲事定了,想必英王的也不远了,乌衣巷是双喜临门,天大的恩典。”

    巧衣的话,琬宁听出暗示,心底茫然得厉害,殿下要下嫁乌衣巷,那么她呢?蒋夫人会来接她么?回到蒋府,她日后又要往何处安身?

    她的心再次不可抑制地疼起来。

    中秋没过多久,便冷得厉害,嘉平三十二年的第一场雪在深秋早早落下,这一日轮到早朝,廷臣们顶着风雪,在司马门前下马换步行,还不曾来到太极殿,便被内侍官拦下,告知早朝取消,一众人不免议论纷纷,一连多日不见今上,奏章压了一沓又一沓,皇长子人又在西北,中枢无主事者断然不可。

    正说着,渐渐有人发觉尚书令成若敖竟不在,尚书令乃百官之首,今上抱恙,他应该暂且监国才对……再一留神,尚书成去非亦不在……

    “大亲王来了!”不知谁低声提醒了一句,百官不禁把目光投向那风雪之中,果然,鹅毛大雪间,只见一袭红色身影跃入眼帘,正是建康王。

    建康王本就身形高大,一袭艳红大氅,自簌簌落雪中来,更夺人眼目,百官彼此交换了眼神,一侧内侍官早上前去,正要帮他掸雪,被他挥手拦下:

    “众位同僚都立在这做什么?”建康王微笑看着四下,目光落到韦明德身上,移步上前行礼,“天寒地冻,韦公您怎么也来了?”

    韦明德官居大司徒,年事已高,本朝惯例,三公有不上早朝的恩典。他既罕有地露面,想必今上不会太好,建康王如此想着,面上便敛了敛笑意。

    “听闻今上多日不朝,老臣心中难安,不想今日又难以面圣。”韦公苍老浑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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