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昊浑不在意地说:“姐不用管我,师傅让我每天至少跑十里路,多走会儿不算什么。”
严清怡道:“那明天就搬过去,早一天搬就省一天银子。”
薛青昊叫道:“那还不如这会儿就搬,还能再省一天。”
“现在都晌午了,今天过去也开不了伙。不如就在客栈里耽搁一日,吃过午饭我出去买些盘子碗的,还得买纸笔,把该买的东西都置备齐了,明早搬过去再买柴米油盐等物。”严清怡扳着指头数算,突然想起还没问张经纪是按月交租钱还是一次交半年的。
如果交半年的话,她手里的现银还不够。
严清怡思量片刻,取出一支金簪,到银楼换了十四两银子。
第二天,薛青昊先去跟秦虎告了假,回来与严清怡一道找张经纪立了契约,交满半年租金。
客栈掌柜待人很和气,吩咐伙计驾车把他们的行李送到了荷包巷。
严清怡跟春兰在家里把床铺铺好,各样东西或收在衣柜里或摆在架子上,薛青昊则走出三里路挑回来满满一缸水,又去买了米面菜蔬。
三人忙碌了整整一天,总算收拾妥当,可以正经八百地过日子了。
严清怡刚离开济南府,青柏就收到了福满酒楼付账房送来的信。他掐算着日子估摸着严清怡应该到了京都,又去找秦虎确认过,才来到和安轩。
小郑子正陪七爷对账,见到青柏在外面探头探脑的,扬手将他唤了进去。
七爷拨拉着算盘珠子,淡淡问道:“什么事儿?”
青柏顿一下,“严姑娘进京了。”
七爷手指一颤,算盘珠子错了位,只得吩咐小郑子从头念着再打一遍。连着算了几次,每次数目字都合不上。
小郑子恼怒地瞪一眼青柏。
都怪他说的不是时候,心乱了,口诀跟指法都不对,怎可能算好帐?
七爷“啪”地合上账本,对小郑子道:“算了,先拿走吧,明儿再算”,起身打开窗户。
带着松柏清香的夏风扑面而来,令人为之一振。
小郑子将账本摞在旁边,因见茶盅里颜色已淡,捧着茶壶出去另沏新茶。
青柏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不该走。
片刻,小郑子捧着茶壶进来,将茶盅里残茶倒掉,续了新茶。
七爷浅浅啜两口,取出尚未完工的几块碧玺石,拿一块牛皮用力地揉搓。这几块石头是出了正月之后,七爷精心挑出来的,先雕刻成型,再用砂纸打磨,等用牛皮抛光之后便可以镶嵌了。
七爷搓完一块换另外一块,直到四块碧玺石尽数变得光滑润泽晶莹璀璨,才淡淡舒一口气,问道:“她进京干什么,住在哪里?”
青柏连忙回答:“她胞弟想拜秦虎为师学功夫,现在他们住在荷包巷,在阜财坊跟咸宜坊相邻的地方。”
阜财坊和咸宜坊都是贫寒百姓居住之处。
七爷没再吭声,指尖轻轻抚摸着茶盅上艳丽的大公鸡,开口道:“去银作局找个匠人过来,我要镶一对耳坠和一对金簪,皇后娘娘的千秋马上要到了。”
万皇后的生辰是在五月初九,还有三天工夫。
青柏应声好,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身后七爷道:“你告诉青松一声,明天备车去荷包巷看看。”
此时的严清怡正给林栝写信,“若是从宣武门进城,就直接往北走,过了都察院还往北经过白庙胡同,往东不远就是荷包巷。屋子还不错,可惜地方偏院,买菜吃水都不方便,院子也小,但是门前有一小片空地,我打算种几棵月季花”
啰里啰唆写满两页纸,用糨糊封好信皮,又找出针线笸箩接着做绢花。
丰城胡同有个驿站,回来时候经过集市,以前在济南府没有卖掉的那些她都带了来,正好把绢花卖了再买些菜蔬回家。
第二天,严清怡早早做好饭打发薛青昊出了门,她则收拾完碗筷,打扫过院子,重新梳了头发。
荷包巷对面,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停着辆外表看来非常普通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夫不知去了哪里,只留马儿在无聊地趵着蹄子。
七爷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正瞧见严清怡提着包裹卷儿与春兰一道走过来。
她穿件天水碧的袄子,湖水绿的八幅罗裙,脸上脂粉不施,发间金银皆无,就只一根竹簪轻轻巧巧地绾在发髻上,看上去素淡寡净。
这件袄子,便是当初严清怡离京时穿过的那件。
那时候穿着还算合身,这一年过去了,袄子反而变得肥大了,穿在严清怡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先前那张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却明显小了,圆润的下巴瘦成了尖下巴。
神情还算好,眸里带着浅浅笑意。
七爷想起桃花会上,她穿月白色滚着粉色牙边袄子,穿层层叠叠如同涧水倾泻而下的湖蓝色裙子,远远看着犹如月下盛开的玉簪花,素雅却令人惊艳。
而现在
七爷顿觉心头像是被谁用力抓了一把,既酸又涩,还丝丝缕缕地痛。
他默默地迎着她来,又目送她走,片刻低声道:“我尽力了,可还是放不下,你去打听一下她到底跟谁定了亲”
第109章()
青柏应道:“好;我这便去查。”
这一年七爷的身体着实强了许多;即便在秋燥之日也只是多咳了几声;并不像前几年那样咳得没完没了;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万皇后见七爷气色大好;重重地奖赏了和安轩诸人;尤其是小郑子;还得了皇后娘娘赐的腊八粥。
腊八粥易得,宫里每年都放下发,而且喝过就没了。
可皇后所赐是坤宁宫小厨房单另熬的;每年只预备康顺帝、皇后娘娘以及几位皇子的份额。
腊八那天,坤宁宫的姑姑提着食盒到和安轩来,头一碗粥奉给了七爷;紧接着又端出一碗给小郑子;“皇后娘娘说这一年公公伺候七爷劳苦功高,特地赏给公公;往后还得尽心尽力。”
和安轩上下都看在眼里;没有不羡慕小郑子的。
因为七爷身体转好;万皇后不辞辛苦地举办了好几次宫宴。
中秋节办了赏月会;万寿节办了赏花会;元宵节又办了赏灯会,每次都邀请了数十家勋贵家眷进宫赴宴。
三皇子楚烨在去年六月与国子监袁祭酒的长孙女成了亲;封号为“恭”,已经开府单过。四皇子楚炜则定得是白鹤书院山长李亘文的女儿;是今年九月的婚期;府邸也选好了,在黄华坊,得的封号是“顺”,剩下个最不讨万皇后喜欢的五皇子楚炤。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万皇后是在替七爷张罗亲事。
去年三月三的桃花会,七爷一阵猛咳打消了许多人的念头,可连着几次宫宴看下来,七爷身体强健了许多。
原先被贵人们压制下去的小心思又都冒了出来。
上元节的宫宴上,万皇后笑着说:“上元节灯会,百姓都阖家出门赏灯玩乐,咱们也不用拘束,听说诸位公子姑娘都是饱学之士多才多艺,不妨展示一番,圣上另有彩头赠予。”
柔嘉公主为表孝心,头一个下场,弹了首喜庆的琴曲庆丰年。
本来诸位姑娘小姐还担心当众展现技艺折了身份,可看到柔嘉公主都下场了,自己又不比柔嘉尊贵,还端着干什么。
于是罗阁老的孙女弹了支花好月圆,张御史的姑娘画了幅国色天香,钱侍郎的么女即兴赋诗一首,其余女子要么弹琴要么写字,恨不得把平生所学都展示出来。
万皇后仔细瞧过,其中还真有不少好颜色的女子,有的清丽、有的灵秀、有的温婉、有的秾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遂暗中记下了几个名字。
等宴会结束猜灯谜的时候,万皇后便将那几人分到七爷一组里。
绕着玉液池挂了一整圈的花灯,有高大华贵的龙灯,有精致唯美的凤灯,有工艺精湛的走马灯,还有小巧可爱的兔儿灯、猴儿灯,照得御花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天上明月皎皎,地上华灯烁烁。
玉液池映着明月,映着华灯,湖面被风吹动,泛起细碎涟漪,涟漪一圈圈荡开,跳动的光点也随之荡开,美轮美奂。
七爷站在澄瑞亭里,穿一袭宝蓝色缀着玄色狐狸毛的斗篷,墨发用宝蓝色缎带束在头顶,似高山遗雪般清雅而尊贵。
他仰头瞧着红绸带上写的谜语,猜到了便温文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又似细雨飘飞,让人感觉温润清凉,情不自禁地想要近些,再近些。
而他与生俱来的淡然气质又教人心生怯意,不敢轻易上前冒犯。
那个晚上的那道宝蓝色身影,牵引了无数世家女子的心。
回到和安轩,七爷褪下斗篷,一下子就倒在罗汉榻上,疲惫地说:“原来应付别人,是这么累的事情。”
万皇后却觉得七爷情思开始萌动,时不时地召了京中女眷进宫叙话。
不免会提起七爷,便有那心思活泛的旁敲侧击地打听七爷的喜好。
万皇后有种与荣有焉的得意,笑着问七爷,“这阵子惦记你的人可不少,不如等三月三再办一次桃花会?上元节是夜里,灯光底下看人瞧不真切,咱们白天仔仔细细地看。”
七爷断然拒绝,“不用再看了,那些姑娘都很漂亮,春兰秋菊各有风采,可是我不急着成亲,还是等明年我养好身子再说。”
万皇后很是怅然,可想起通微法师的话,七爷要等二十岁才能诸事顺遂,只得答应。
左不过就一年的工夫,再等等也无妨。
这将近一年,七爷再没提到过严清怡,只偶尔会问起陆致的案子。
陆致在官场浸淫久了,也实在会审时度势,对于侵占土地强买店铺之事,只假作不知,将一切过犯都推在蔡家跟大姨母头上。
再有张阁老力保,经过好几个月的扯皮与试探,陆致贬为会同馆任大使,是个正九品的官职。而大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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