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有位夫人说:“可弄不好是害喜呢。”
瑞福眼睛里又要哭出来了。
宴毕瑞福又在她娘跟前饶舌,满嘴满口都是对文迎儿的鄙夷,说她言行不尊贵主,不过是武臣妻女,竟然跟她蹬鼻子上脸了!
太子妃反而叫停她,“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当我为何要主动和这小娘子说话,还不是看出你对她那个眼神,恨不能立即毒死她,你是不是在瓜果和酒水里下了东西?”
瑞福气愤不已,“娘娘怎么这样说!”
太子妃道:“你跟我还瞒么?本来我只是看你跟我求了许多回,为了这个冯熙在你爹爹和我面前来回地哭哭啼啼,才这今天去劝劝那文迎儿,且看你那虎视眈眈的,一上瓜果,你眼睛就瞪出来了,上酒更是一脸表情,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你下药了么?你这么着急想害她,是坏事啊!”
瑞福被说破了,脸蹭地红了,知道隐瞒不住,但也不全承认:“我我这能坏什么事,坏不了什么事的!”
太子妃伸手狠推了推瑞福的脑门:“糊涂!她不愿意在言语上输给咱们,这还只是她表面骨气。她不吃不喝,那就是看出来咱们要毒害她,她对你的想法一清二楚,还戒备得很,你要做就做得天衣无缝,现在不仅不成,刚才她一吐你那惊讶得表情,不正正告诉她你还害她了?”
瑞福委屈:“就不能让爹爹给冯熙下令,让他休了这女人么?”
“她是御营都统制的女儿,又不是什么野丫头,怎能随便就让休了?那酒里果盘里那点药,也是回去等着慢慢发作的,眼下她既然不上当,还得从旁的地方落手了。”
“不就是让她有亏妇人德行,有何难的,还能是母亲你做不到的么?”
太子妃盯着瑞福上下看了几遍,皱着眉头,“你才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主意?是谁教你的?再者说找什么人不行,就非得是这冯熙?现在你爹爹重用他,也是想将你嫁给她的,但你爹爹有他的考虑。你才刚刚十五,那么着急作甚?眼下你爹爹还有大计,得重用冯熙这个人,不是打算这几年就让你出降,而是等着你爹爹登基之后,再将你嫁给他,这样便能顺理成章按祖制夺了他手上兵权,让他安心当个闲散驸马。”
瑞福摇摇头,“那冯熙今日里,带着文迎儿明目张胆地跨马从御街入宫,他怎可能答应娶我?”
太子妃继续劝:“此事冯熙要不答应,那你爹爹还觉得他有异心,这于冯熙功名也不利,,他还能为了女人放弃从龙大业不成?就算他不答应,但凡下了旨意,这小娘子只有做妾的份儿。所以你急什么?”
她这女儿是她大女,生时颇多艰辛,自然也处处宠着。瑞福喜欢这个冯熙,而冯熙又是现在太子的肱骨,第一功臣,前几天已经听说,他这回凯旋后便会给他执掌东宫印鉴。只要太子上台,势必要铲除阉人一党,冯家声名和他爹冤屈便能洗清。家里世代武官,这冯熙又相配是相配的。
从太子妃来看,让冯熙娶瑞福是个容易的事,韫王、管通那边已经注意到冯熙动作了,如若想拔去他实权,那让瑞福去和官家求一求,再让阉人他们给官家吹上两句风,他们巴不得立刻说动官家让瑞福就嫁过去,一旦做了驸马实权全消,他们还少了个对手。
但太子可不愿意看到这局面,眼下正是夺权的关键时候,冯熙是首要功臣,哄着他高兴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能对他妻子动手。那太子妃自然是知道这一点,今天虽然表面在劝说文迎儿退而做妾,却也因为宫里妇人们那些道行,猜着瑞福是不是动了心思想毒害文迎儿,可心里有所怀疑但不能确定,但还是因此稍加提示了文迎儿一把。
没想到这文迎儿还警觉对了。等到太子妃自己看见瑞福被文迎儿酒渍吐上那表情,才发觉这女儿当真是动了邪心思!她也吓了一跳!
这女儿本来天真活泼的,怎么可能自己就学会毒害人了?
瑞福豆大眼泪滴下来:“那不是杀人的!是十二姑姑叫我放的避子汤,说我要不做,万一那女人生下冯家的血脉,那就不好赶走了。”
“你十二姑姑,韵德?她掺和这事做什么?”太子妃凝住眉头。不过避子汤还真是个好主意。韵德什么时候和瑞福走得近了,她不是与那韫王,都是明节皇后所生么?难不成想通过瑞福,从太子这里给韫王当奸细不成?
太子妃决定告诉赵煦去探一探韵德的底。
——
文迎儿走时偷偷将那酒杯顺了出来,走的时候人多眼杂的,倒也没人发现她。
她回到文宅,请来常给冯府看病的梁大夫查那酒杯,才知道里边残渍是加了酒味的避子汤,倒不是毒/药。
文迎儿倒是长吁一口气。
原本以为她们是想一劳永逸地把她除了,好让这宗姬嫁给冯熙,她自己都觉得寒毛发直,因也不知道冯熙究竟是有怎么样的本事,竟然能让这宗姬为了他,对她动杀心,现在想想,这宗姬与太子妃还不算狠毒,只是不想让她有孩子。
一个终生没孩子的人,做妾是理所应当的,这倒是个好主意。
她想起自己同冯熙已有两夜,倒是惋惜今日没有将那避子汤喝下去。不过现在也不晚,她既然知道了这个法子,自己来问大夫开些药喝下也好。但她也不会找这冯宅的大夫看,还是得找机会出去,从外面开药来吃。
但梁大夫总觉得有些异常,出了门便上堂去找了一回冯君,都是他老主顾,他对冯君还是相熟的,便拖小厮告诉冯君,“你们二哥家娘子好似喝了避子汤,这事还是得来告诉您一声。”
避子?文迎儿竟然要避子?
冯君这还有几日要出嫁了,一听这话还能憋得住脾气么。对于冯家来说,子嗣如此伶仃,而文迎儿要避子,那就是天大的不孝!她即便要离开冯宅了,也不能看她这么糟践自己,祸害冯家。
☆、祠堂()
这冯君的脾气一点就着;梁大夫还没走出去门去;便听见她气势汹汹地带着小厮往文迎儿那院里去了,梁大夫吓得浑身一打骨碌,赶紧跑出去了。
到了文迎儿院中;不问缘由;让人又要架她出来。现在王妈妈及文氏不住家里,她自己又要出嫁,这回是最后一次在家中施主母威严了。
绛绡、霜小也不是无防备了,一听那外面动作;就知道要来找事,三下五除二将门闭上,告诉文迎儿别出来;给她一口将灯也吹灭了,让她俩在外面应付就是了。
冯君就坐在石台子上等,胸口起伏。绛绡看她这架势,怎么比以前数次都更加猖狂;以前至少脸上还冷冰;现在不是冷冰了,是炸锅了。
近几个月文迎儿帮着冯家主事;比她多年经营更要井井有条,她自己知道要出嫁,对文迎儿已经示好了许多,怎么这会儿又抓狂了?绛绡和霜小两个人守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所以然。
“眼下回来;还没用晚饭罢?她要在里头躲多久,饭也不吃了?”
“难道一晚上都不出来了?大白天的,就要憋着尿在夜壶里了?”
月凝本来和绛绡霜小两个都好了许多了,没以前对着她们那么趾高气昂,可是现在也眉头皱着,在那叹气。
绛绡给霜小使个眼色,让她偷跑过去问问后边的下人,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又烧着大姐儿的“灶炉”了。
霜小小心翼翼地挪到后面去,后头的人已经被月凝吩咐过,见她一过来就说了实话。避子汤这事无论怎么听起来,都是天大的事,连霜小一听都愣在那里。何况,这是刚才梁大夫亲自跟冯君说的,霜小张着口,瞪着眼睛望向绛绡,连布子都往前挪不动。
她这事上站在冯君这边,冯二哥才是她侍奉最长的家人,她自己待着都如亲兄长的,现在文迎儿要吃避子汤给二哥绝后,她脑子都乱了。
绛绡看霜小站在后头不回来,前边小厮就在她跟前站着,一个个瞪着她快把她吓软了,这可怎么好。过不半晌门从里面打开,文迎儿走了出来,神色淡淡:“有什么话便说。”
“绛绡,扶你们娘子去祠堂。”
“去祠堂干什么?”绛绡回顶一句,不打算动。文迎儿倒是淡定自若,知道多说无益,便自己走着过去了。一堆人紧跟上,冯君见她去了,她这才从石台子上起身,也往祠堂走。
入得冯家祠堂,冯君立即让人点上四炷香,自己磕了头插在排位前面的香炉里,然后自己跪了下去。
她这回没有强迫文迎儿跪,绛绡等人看不懂。文迎儿沉默着,也不知道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随后冯君便开始背孝经。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她自己大声背出来,背一篇就磕三个响头,再背一篇再磕一次头,这么背下去,不一会儿已经磕了几十个响头。
文迎儿已经明白了。
虽然冯君背的不是孟子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这个时候带她来拜祭祖先,没有别的理由。
文迎儿没多跟梁大夫解释那酒杯的事,这梁大夫一时想岔了,就去告诉了冯君。
她想到这儿,突然有些通透了。
虽则原先以为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待在冯家是明哲保身,但她既然已经知道冯熙是为了一己私欲才将她娶进门,即便对她情根深种,也并非能掩盖他偷她出来的罪行本身。
每个人合该有自己的命运,她即便是死在小云寺,也是身为崇德帝姬的结局,现如今躲躲藏藏、畏畏缩缩,只不过是苟且偷生。
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