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四十页。”宁宁手里拿着课本,开始了她今天的教学。
还好是语文,还好是初中,突击一个月下来,她现在教得还算有模有样,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熬到下课,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留了作业,然后说:“班长,把暑假作业收一下。”
一片拉柜子翻书包的声音,之后,班长抱着作业本走了过来。
看见对方,宁宁微微一愣。
闻雨?
1987到1990,又从1990到1994,眼前的闻雨跟上次见面又有不同,他已经是个美少年了。
头发跟睫毛还是一如既往的纤细,原本就已经很白的肤色,被黑色的校服衬托得更加白皙,这样长相的男孩子通常会显得有些阴柔,甚至有点女气,可他身上却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生生淡化了这种阴柔。
“老师。”他抬起那张秀气的脸,淡淡问她,“送去哪?”
宁宁回过神来:“送去我办公室。”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似乎是因为广播操时间的缘故,学生跟老师都到操场上集合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
闻雨弯腰将手里的作业本放在她的工作桌上,正要起身离开,身旁传来一句:“燕晴老师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吗?”
闻雨转头看着身边的宁宁:“知道。”
“能说说你的看法吗?”宁宁的语气很随意,似乎只是想知道燕晴在学生当中的印象。
“我对燕老师没什么看法。”闻雨盯了她一会,“我对你有一点看法。”
宁宁楞了。
她一直把闻雨当成一个老熟人,所以语气上态度上难免有些亲昵,甚至会不假思索的询问他的看法。可抛开这些先入为主的念头,她现在惊讶的发现,闻雨看她的眼神非常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如果是别的学生厌恶她,那还情有可原,因为她的人设就是一个可怕的班主任,可是闻雨不该如此,他不像是个会因为老师过于严厉,或者作业太多而对老师产生厌恶之情的人。
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
“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宁宁问,“说出来听听?”
“燕老师已经死了。”他认真看着宁宁,“你能消停一点吗?”
宁宁沉默片刻,问:“我对燕老师做了什么吗?”
闻雨直接别过脸去看着门外,他看起来不想再跟她说话,甚至觉得跟她同处一个房间都叫人难以忍受,他想出去。
宁宁看了他片刻,忽然随手翻开桌子上的教案,拿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将教案递给他:“看。”
闻雨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微微一愣。
教案上有许多云琳留下来的笔记,蓝笔写的,宁宁照着那个笔记抄了一段,红笔写的,两相对照之下——字迹不一样。
也不是完全不一样,至少有几个字是差不多的,但另外的却只有五成像。
“问我问题。”宁宁说。
“什么?”闻雨疑惑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想搞哪一出。
“问我问题。”宁宁重复一遍,“问我一些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闻雨盯了她好半晌,才略带迟疑的问:“上学期偷东西的那个学生是谁?”
宁宁:“不知道。”
“他偷了谁的东西?”闻雨又问。
宁宁:“不知道。”
闻雨:“在你这的补课费是多少?”
宁宁:“不知道。”
闻雨简直要怀疑她是在故意消遣自己了,硬邦邦的说:“上学期期末考试第一名是谁?”
宁宁:“曹小东。”
闻雨:“暑假作业你布置了几篇作文?名字叫什么?”
宁宁:“八篇,名字分别是我的校园,我的家庭”
这样的对答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广播操结束的音乐响起,宁宁笑着问:“你看出来了吧?”
闻雨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我失忆了。”宁宁一脸坦然,“不是全部的记忆,但有一部分记忆不见了。”
她对云琳的了解,归根到底,是有局限性的。
局限于云琳的日记。
云琳虽然有记日记的习惯,但不至于把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记录进去,尤其是那些她不怎么在意的小事。
并且在裴玄出现以后,她的日记就彻底变成了暗恋日记,从上学期到这个学期,她几乎用日记的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来记录她对裴玄的感情,除此之外的事情她毫不关心。
所以宁宁扮演的云琳,记忆里有一段是空白的。
一月到七月之间的这段时间,是完全空白的。
“一月到七月份。”闻雨果然把线索抽出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宁宁说。
闻雨狐疑的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分辨出这番话的真假。
“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但这事总得有个理由吧?”宁宁真诚的看着他,“能不能请你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说说,让我知道前因后果,让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闻雨低头思索起来,不等他思索完,外面的走廊就开始轰隆轰隆,学生从操场上回来了,几个老师也陆陆续续的走了进来。
“放学以后吧。”闻雨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动静,“放学以后来找我,要问我什么,那个时候再说。”
然后他回过头来盯着宁宁:“你什么都可以忘,但这件事你不能忘你不能在做了那件事后,一点负罪感都没有的活着。”
第63章 暴力()
放学后;宁宁来到教室。
还有人在大扫除,她对他们说:“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等这群人走后;教室里就只剩下她跟闻雨。
“说吧。”她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我听着呢。”
“谣言。”闻雨看着她;直截了当的说,“关于燕老师的谣言,是先从你这里传出来的。”
傍晚的教室;又没有开灯;渐渐的夜幕化作一条阴影从窗户里潜入进来,偶尔摇曳的树声;仿佛背后的低语。
“我说了什么?”宁宁问。
“你说燕老师作风不大好。”闻雨说;“然后没过多久;学校里就贴了一堆她跟一个男人接吻的照片。”
“那个男人不是她丈夫,对吗?”宁宁喃喃道,她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真相的衣角。
“不是。所以大家都觉得你之前传出来的谣言是真的;觉得燕老师作风不好可她又不是自愿的!”闻雨忽然打开书包;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画纸;摊开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宁宁拿起那张画看了看;闻雨的画技又更加进步了一点,上面的画就像拍下来的照片一样惟妙惟肖。
画上是一对男女接吻的照片,初看很暧昧,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别扭,别扭在什么地方?
“他们根本不是情侣,燕老师八成是被突然袭击的,所以她的眼睛才睁这么大,双手还在不停推他。”闻雨一点一点解析着画上的内容,从眼睛到脸部表情,从脸部表情到肢体语言,最后得出结论,“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断章取义,先入为主啊。”宁宁叹息一声。
这样的花招,在现在也许不常见,但在她所处的网络时代,几乎四处可见。
你发在网上的照片可能被拼接,你发一段话可能被人截取其中一句,然后你一句话配上他百来句无端猜测,匿名往网上一发,你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你受着实打实的伤害,他却可以藏在网络背后偷笑。
“如果只有谣言,听一会就忘了。”宁宁喃喃道,“如果只有照片,很快就会有人发现照片里的她样子不对,只有先谣言再照片,才能断章取义,狠狠把人掐死嘿,这事明显是算计好了的。”
云琳她不无辜。
如果燕晴真的死了,她是要负责任的。
宁宁只是奇怪,她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嫉妒?怨恨?还是什么更深的目的?
“为什么。”闻雨的声音忽然在她身旁响起,透着一股压抑与痛苦,“为什么大家都相信你说的,不相信我?”
“因为喊打喊杀太容易了,但是维护一个人相比之下要难得多。”宁宁说,“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真相,只是凑热闹似的骂一句,这一句一句加起来最后有多少句?他们可不会在乎,反正又不需要负什么责任,维护就难多了,除了真心喜欢你的人,其他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不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
说到这里,宁宁转头看着他:“你想站出来?”
这短短一句话像雷电一样劈在闻雨身上,他呆呆的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从一开始的自我怀疑,渐渐变成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毅,他使劲握了握拳头,似乎想将自己的不安捏死,似乎想将勇气紧紧抓在手心。
最后,他站了起来。
将宁宁面前的那张画纸拿回来,重新叠好,珍而重之的放回书包里,然后背起书包,朝门外走去。
宁宁仍坐在原地,一路目送着他。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宁宁。
“老师。”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燕老师?”
“为什么啊?”宁宁将背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她顺着云琳的思维去思考,喃喃道,“也许是因为嫉妒,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又也许根本没有理由,我就是想跟她开个恶劣的玩笑。”
最后一个理由实在是太恶劣了,恶劣到超出闻雨的想象之外,他不由得露出了极为愤慨的表情。
“老师。”他冷冷道,“你可能是真的失忆,也可能只是特意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自己对燕老师开了什么玩笑,可是”
他慢慢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对受害者来说这个伤害会永远留在这里。”他的表情那样痛苦,仿佛是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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