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穿越女的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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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穿越女的倒掉- 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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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韬光养晦,以待日后。

    可当年天子力排众议起复他,重用不疑,君臣协力成就功业。若说他对天子毫不留恋,也不尽然。故而踟躇至今。

    他料想到所谓“日后”不会太远——历代天子,凡服食丹药者,还没有一个能在丹毒之下活过两年的。

    只是这个日后,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想到前一日天子才发怒要责打太子、今日便出了事,想到政事堂前佩刀带甲的北衙禁军,想到当年他们一行人因何而获罪、又如何惴惴待死柳世番终还是轻轻舒了口气,低垂下眼睫,决定今日绝不看不该看之物、不说不该说之言。

    “天子驾崩了。”淑妃啜泣道。

    宰相们俱都震惊悲痛。柳世番年轻、资格浅,倒还轮不到他先开口。已有人谨慎道,“可否容臣近前瞻仰?”

    淑妃点头,起身避让。

    眼下情形却不能只一人近前,那人目光一扫,偏偏选定了柳世番。

    政事堂也有派系——柳世番人缘不好,他自成一派,其余的人均分成两派。这选得虽不很公允,却十分能服众。

    柳世番无奈,只能随他一道近前。

    近侍宦官掀开尸布一角,露出天子面容。柳世番见天子口唇绀青,知是死于非命,心下便生悲戚。

    确认了是天子无误,是驾崩了无误,两人不免埋头痛哭了一场。

    两位宰相跪拜之后,正要退下去时,忽有一阵邪风吹过,将盖在天子身上的尸布掀开,胡须吹起。

    站在一旁的王卫清忙上前挡住两人视线,将尸布重新盖好,在天子身下掖了一掖。

    ——虽只有短暂片刻,可天子脖颈上青紫勒痕已昭然显露在二人面前。王卫清狐疑警惕的目光不由扫到两位宰相身上。

    柳相公正抬袖拭泪,当是浑然不觉。李相公年老,泪眼浑浊,颤颤巍巍的将手搭在柳世番身上,似是悲痛得不能自抑——却辨不出是看见了无。

    王卫清便垂了眼皮——心想,看不看得出,待会儿听应对便知。

    两人退下后,淑妃便又道,“天子去得猝然,并未留下什么遗诏。该由谁继位,后事如何处置,便请诸位相公商议决定吧。”

    “建储立嗣,正为此刻。”立刻便有人进言,“这有什么可商议的?该尽快辅佐太子即位,安抚人心才是。”

    众人纷纷附议。

    淑妃便问,“柳相公和李相公怎么说?”

    柳世番轻舒一口气,“臣附议。”

    “太子即位,名正言顺”李相公摇摇欲坠,一句话喘了三喘,“臣也附议。”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宰相们去殿外拟诏。

    尘埃落定。

    太子坐卧不安的在紫宸殿中踱来踱去,淑妃烦乱道,“你阿爹死了!”

    太子愣了一愣,似是不解淑妃为何会这么说。

    而后他忽的意识到,殿内帷帐不知何时已换做了白色。

    他似是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茫然四望之后,他看到了灵床上父亲的尸身,一旁披麻戴孝的母亲。似是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眶骤然间泛红,身上那种不正常的热度如潮水般褪去了。他颓然立在一侧,如被抽去栋梁的房屋般垮塌下来,无力的跪倒在地上。

    “阿爹死了?”

    “死了。”

    他扶了宦官的手,几乎是被架到了天子灵床前。他哆哆嗦嗦的握住了父亲的手。

    长久的战战兢兢的生活在君父的威怒之下,他早已忘了父子之间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可这一刻,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终于消散了,眼前的人丧失了君主的威严,就只是他死去的父亲而已——就只是他的父亲而已。

    他摸摸索索的掀开盖住天子面容的布,看到他死去的面容,看到他脖颈上的勒痕。

    泪水再也止不住,他伏在天子身上,懊悔、悲伤——也或者是放肆的痛哭起来。

    十四郎苍白的坐在紫宸殿外台阶上。

    听到殿内哭声时,他脸上才稍稍恢复了些血色。而后眼泪便不停的滚落下来。

    云秀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握紧他的手。他却回身抱住了云秀,便伏在她肩上,无声的痛哭起来。

锦瑟无端(四)() 
天子就这么去世了。

    官方说法是;服食丹药后暴毙身亡。进献丹药的柳道士因此被杀;当年将柳道士引荐至天子跟前的蒲州太守被贬谪——又有传言说;此事背后另有隐情;据说蒲州太守任内犯了法;去求郑国夫人令狐韩氏帮忙说项;是令狐韩氏将柳道士引荐给他;令他举荐给天子。又有人说,令狐韩氏之所以这么做,是受后宫嫔妃指使传言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关于天子之死,市井之间无人不在质疑,然而朝堂之上几无一声杂音;不论忠奸贤愚;都坐视主君枉死,无一人再提此事。

    太子旋即即位;改年号长庆。

    登基大典后;百官朝贺。十四郎他们一众皇子皇孙们也被从十六宅中放出;前往紫宸殿中参拜。

    大典乏善可陈——司天台推算出的最近一个黄道吉日正是这一年元旦;距离天子去世不过十来日光景。要准备一场盛大的典礼;虽说没到时日不够用的地步;却也略显捉襟见肘。

    十四郎原本觉着,他二哥哥期待了这么久,会为了让自己的登基大典更气派、盛大而稍稍推迟一下日期。结果看来;是登基的紧迫感压过了炫耀排场、享受瞩目的天性。

    大典上;侍立在新天子身旁的宦官,正是当日参与谋害旧天子的那些人,他们俱都因“拥立有功”而加官进爵。而昔日天子身旁最受信赖的大宦官、枢密使梁守谦和他手下的儿孙宦官们,则已在权力更迭中被清洗干净了。至于他们是生是死,则早无人在意了。

    唯一稍令十四郎忍下的是,动手缢死天子的宦官并不在其中——当日他悲痛摧心,将此人遗忘在一旁。若淑妃和他二哥没动手,那人当还活着吧。十四郎并未对此人感到多么刻骨的仇恨,事实上对于天子被弑杀一事,如今他几乎已感受不到什么痛苦和愤怒了。只有在看到宝座上的新天子时,才会打从心底里刻薄起来——群狼环伺,他二哥哥夜里可能睡得安稳?或者他二哥哥觉着那狼群他投喂过,只会弑杀旧主却不会弑杀新主吗?

    ——天子之死,将他心底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消极、冷漠、阴暗、恶毒,悉数都激发出来。

    有时他反省自身,甚至会怀疑自己从最初便是这么一个人,他性格中所有那些温和、善良不过都是功利性的伪装——因为他明知自己身处泥泞险恶之中,唯有天真无辜才能维系住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假象,得到身旁所有人的喜爱。

    当他的二哥哥杀死他阿爹时,假象终于被戳破。他所想讨得欢心的两个人,同时死去了。他已没必要继续伪装了。

    参拜终于结束了,新天子传令,请他的兄弟们留步赴宴。

    而“兄弟”之中,并不包含他们的长兄澧王——澧王曾上贺表,恳请弟弟准许他今日前来观礼,却被驳回了。

    十四郎想,他大哥哥恐怕也难以保全了吧。其实到了这一步,澧王已注定没有余力争夺皇位,只是苟活之身罢了,又何必要对他赶尽杀绝?

    ——但对手足至亲赶尽杀绝,似乎才是大明宫里的惯例和规矩。

    他早就该明白了不是?

    所有人都恭领赐宴时,唯独十四郎面色生硬。狐假虎威的新晋宦官阴阳怪气的询问他是否有什么不满时,十四郎厌烦的回答——守孝,悲伤,笑不出来。宦官被噎得一句话也回不上来,只能在向天子复命时,隐晦的提及信王似是别有心事。而新天子并未轻信谗言,仔细问明十四郎的回话后,叹息,“十四郎一向温柔忠纯。”便命人取来天子用过的玉带赐给十四郎,以嘉表、抚慰他的孝心。

    ——待十四郎分明一如往昔。

    因这条玉带,筵席上十四郎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时而想起年幼时坐在二哥哥的手臂上,那臂弯牢靠得像一把高高的、专属于他的小椅子。时而又想起父亲的尸身旁,二哥哥苍白的兴奋着的脸交替的爱憎令他微微感到作呕,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散席之后,天子单独留下他,似是想同他说些什么。

    兄弟二人无言的对立着。十四郎脆弱苍白,正是年少失怙该有的模样。而天子欲言又止,似是愧疚,又似是怜惜,但决然没有坦白的打算。

    最终天子命人取来斗篷,亲自给十四郎披上,叮嘱他不要哀毁过度,努力加餐,天寒加衣。便要差人送他回去。

    而十四郎也最终问了出来,“二哥能不能留澧王一命?”

    天子犹豫了片刻——他还没变得杀伐决断,这令十四郎稍稍感到欣喜。

    “澧王让你来替他求情?”

    “我已数月没见过澧王了,只是听了些传言。二哥你不会杀害大哥的,对不对?”

    天子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有些事不是朕说赦免便能赦免的,朕得问问旁人才行。”

    ——他确实没杀伐决断,他只是依旧喜欢把责任推给旁人。

    而他所谓旁人,必不会是那些能将他导向正路的股肱之臣。只会是环绕在他身旁的,教唆他,给他出些上不得台面的馊主意的宦官、小人或者他会请示皇太后。皇太后倒是才智过人,但她必定不会留下澧王。当然她也不会承担教唆天子杀害兄弟的罪名,十之八|九还得宦官出面去说。

    天子说问旁人,根本就是不打算给澧王活路。

    十四郎没再说什么。

    便向天子道别,离开了紫宸殿。

    凛风白雪之中,他脚步沉重又虚浮的前行着。

    不知走了多久,忽听人道,“你替澧王求情了?”

    十四郎抬起头来,便见沅哥儿正不耐烦的立在前路上等他,微微扬着头,面色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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