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想,坊间传言赵国公主和魏斯元有私情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就听赵国公主又说,“我听说韦娘死后,你一直没有续弦。如今不正有个合适的人选吗?”
少年脑中便嗡的一响——他立刻便意识到赵国公主说的是谁。
令狐晋显然也听明白了,忙拒绝道,“不成不成,我的年纪都够当她父亲了。”
“你才三十出头,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哪里就委屈了她。你不嫌弃她就够了。”赵国公主笑道,“她家里也保准愿意——只怕还求之不得呢。”
令狐晋依旧笑着摇头,“您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她当是已许配人家。我也一时无意续弦。”
少年已不记得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拼命去想,自己身上有什么胜得过令狐晋的地方。
可他想来想去,也只有年轻、未曾婚娶这两点令狐晋也曾有过——所有男人都天生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拥有的优点。
他没有任何一处能胜过令狐晋。
可是后来他想起了他和韩娘年幼时的事。
那年他们都五岁,街坊里有个女人被杀。
他们牵着手,格格不入的在激愤、狂欢的人群中,为这个有罪的女人的死去感到难过。
韩娘骗了令狐晋,那时他说的并不是“因为她什么也没有做。”他说的是,“他们说因为她从贼,她不应该从贼的。”
“不从贼,贼要杀她。从了贼,官军要杀她。都要杀她,官军和贼有什么两样?”
那时他不知为何就明白了韩娘的悲愤,他猛的抓起韩娘的手,说,“我会保护你的,不管贼来了还是官军来了,我都保护你。”
韩娘说,“呸,你连我都打不过。”
“那我也会保护你!”
——只有那颗喜爱着她的、九死而不悔的心,他绝不会输给令狐晋。
处置完魏州的事,令狐晋回朝,随行人等俱都受到天子嘉奖。
令狐晋有意将少年提拔到自己身边任职,但少年拒绝了。
令狐晋同他对视许久,显然看懂了他的决心和理由,没有再多强求。
韩娘得知此事焦急不已,质问少年为何要拒绝令狐晋的任命——他们不顾一切忙碌这一场,难道不就是为了让少年得到令狐晋的赏识,为少年的前程寻一个贵人相助,也为他们的婚事,寻一个令她父亲无法开口拒绝的冰人?
但少年只是说,就算没有令狐晋的赏识,他也会凭本事谋得前程。
韩娘又失望又恼怒,“这世道若真这么容易谋得前程,我又何必拼死拼活算计这一场?”她怀着最后一点希望,“至少找个机会向令狐公坦诚你我之间的事,请他为我们做媒。这次若没有你替他吸引刀兵,刺客没那么容易得手。我也向他提过你我之事。只要你开口,以他的为人,必定不会拒绝。”
少年只是说,“我会请媒人登门提亲。”
韩娘凝视着他的眼睛,恍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要犯傻。普通媒人根本进不了我家的门,我阿爹不会答应的,你别给自己招祸啊!去找他吧,就算你拒绝了他的辟举也没关系,他是君子,不会记恨这种小事”她越说便越失去冷静,“难道我还比不上你一时自尊?去求人一次又能如何?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他被令狐晋的高洁封缄了口舌,根本无法开口质问韩娘,“难道你不知他对你的居心”。
他只是重复,“我会找到体面的媒人”
他会拼上性命打动她的父兄,向他们求一个证明他能配得上她的机会。
这少年已成孤家寡人,注定将一切事埋进心里,孤身一人踏上深渊之上那根摇摇欲坠的独木桥,去寻海市蜃楼一般的前途。
而后一去不回。
他去提亲了。
韩娘这次终于猜错了——他进了韩家的大门。毕竟是新受嘉表的翊卫,听说他登门求见,韩娘的大哥韩荐之抽空接见了他。
请媒人说明来意后,韩荐之若有所思。他并没有立刻拒绝,甚至面色都没怎么变,只答道,“我做不了主,得去问问父亲的意思。”
看上去,一切全然不像韩娘所说那般艰难。
韩荐之去向父亲请示。
不多时,少年听到里屋有说话声。
“外面来了个楞头小子,说想娶你。你去看看,是不是你早先提的那个?”
而韩娘说,“那都是赌气之言,你们也当真?”
正说着,韩娘便从门后走过。透过半卷的珠帘,正和少年四目相对。
短暂的怔愣之后,她眼眶霎时变红,仿若看透了他的结局般,眸子有浓重的悲哀。但她飞快的冷下了面容,傲慢的别过了头。
她身后人问道,“是不是他?”
少女厌恶的回答,“——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让我看。这种人,你们也想让我点头?”
少年没有等韩荐之回来。
他的人生太单纯了,从来都没意识到,自己会被以这种方式拒绝。
可他依旧想要弄明白,韩娘究竟为何会有这种转变。他颓唐的游荡在韩府周围,只想要趁着韩娘出门时见她一面,问个清楚。
韩娘一次也没有出来过。
她安然在府中读书、念经,偶尔做做女红。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韩娘的姐姐归宁。
少年失魂落魄的蹲在角落里,轿子里的少妇自府中出来,掀了帘角向外看了一眼,便差丫鬟来施了他一串钱。
——他竟已形似乞丐了。
少年捧着那吊钱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便落下泪来。
他状似癫狂的摇摇晃晃的大步疾走,不知何时就到了河边。那系钱的红绡散了,铜板叮叮当当落在乱石上。
他茫然的低头看了一眼,正待将那红绡丢开时,忽见上有字迹。他颤抖着展开,见上写着“三年五载”。
他不知韩娘是不是又在戏耍他,可脑中还是记起韩娘的话“三年五年,我都等得起”。
他便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冬日宫中会猎,翊卫府调拨军队护卫,少年名列其中。
他“病”了小半年,早先在魏州立下的功劳早烟消云散了,并没能借机平步青云。所幸赏得的官职还在,比寻常翊卫稍好些。
他巡视过四周,从马上下来,解了酒袋子,喝一口酒暖身。
不远处太子府里两名亲卫走过去,他们的说话声随着风,断断续续的飘过来。
“他央动三哥说项,韩将军当然愿意可他家妹妹彪悍得很,直接给三哥没脸三哥可是郡王,太子的亲儿子啊,都拿她没辙”
“三哥也给他脸面,二十好几了还是个混人,成天喝花酒你没见他在酒肆里缠着胡姬亲嘴儿的模样。”
“邢国公的孙子嘛,人是混了些,可面子在那儿”
少年喝完酒,重又翻身上马。
——亲卫府里不是勋贵就是皇亲,人在宫中待得久了,很容易就会消磨志气。
相州一带又有战事。
韩荐之奉命调动神策军出征,少年所部也在调拨之中。
他虽没经历过大战,但魏州城宴会上那场短兵相接,也并不逊于战场厮杀。
少年适应得很好。
他手中唐刀不停的斩断皮甲和皮肉,飞溅的鲜血和残肢让天地都显得昏暗但他毕竟在厮杀中活了下来。他拄着长刀坐在染血的黄土地上,稍作喘息。正待起身整顿行伍时,眼前忽然的一黑,鲜血溅到了脸上。
他茫然的抹了一把脸,低下头,看到了从自己左胸前穿出的弩箭簇——那箭簇的形制是神策军内所用不错。
他踉跄了一步,回过头去,看到射箭人的脸。
太子府中亲卫,邢国公的孙子。
少年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看到那人骑着马到他面前,嘲讽,“我的女人也是你能觊觎的?”但他竟没有太深的感触。
他只是想起自己曾想过,他愿意为韩娘去死。如今他真的要死了,不知道韩娘会不会难过。
他想起他们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他送她的那枚银吊坠被她改作领扣,在每一件衣服的领前随她一颦一笑晃动着。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那坠子是要送给他媳妇儿的
一开始全是些很美好的回忆,可是他苟延残喘得太久了。而他们之间的美好记忆,并没有那么多。
他开始想起那日他登门提亲时,她漠然以对。
——明明她说过,只要能平安从魏州回来,就向她父兄坦白一切的。可她食言了。
但后来他又想,她那么说,应该只是为了保护他吧。你看,他这么轻易就被人暗害了。若她哥哥拿定主意不让他活,他又能活几天?
可是,为什么韩娘连试都不肯试一次呢?若她以性命相逼,赌誓非他不嫁,莫非他父兄宁肯她死也不会答应他们的婚事吗?
她都不知道,她那一句话几乎捅穿了他的心。
然而他很快就想通了——韩娘一直都是很惜命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已经知道要为未来谋划了。她一直都想要更安稳的、一切都在掌握中的生活。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为什么事去以命相拼的冲动呢?
原来韩娘也不是那么完美无瑕的人啊。
原来韩娘并没有那么不顾一切的喜欢他啊。
若他能早些放开她的手,也许韩娘便不必活得那么辛苦了吧。
再后来,他便想,若自己没有遇见韩娘,现在会在做什么。
他想起起家乡的羊群,想起大栎树树梢上吹过的风,想起响水河的一晚上就能钓一箩筐的螃蟹。
想起家乡年迈的父母。
他恍然意识到,自从来到长安,他竟一次都没想过要回乡看一看他的父母。
他忽然为自己即将死去感到剧烈的痛楚和懊悔。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竟让他的父母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