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并非尽如人意,但这个回答似乎竟让令狐十七很高兴。他抿着唇,没怎么笑,但惯常美好却傲慢的眼神竟稍透出些欢喜柔和的模样,“既如此,我便考虑考虑吧修仙的事。”
“我可没有求你!”
“”令狐十七嫌弃的看着她,片刻后问道,“我惯常用的软榻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毕竟那是云秀所知全天下最骄奢淫逸的东西。
几乎令狐十七话音才落,云秀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张比寻常人的床还要大那么两分的,堆满了各种软枕锦貂皮翠羽宛若温柔陷阱一般的软榻。
令狐十七见她明显记起了,便一指树下,道,“安在那里很不错。”
绝对会很错好不好!云秀在心底激烈抗议,然而到底抗拒不了本能,脑海中已浮现出那软榻搁在桃花树下的模样。
于是那张比真实模样更腐败的,堆满了柔软织物的软榻“砰”的出现在桃花树下,陈列完毕了。
令狐十七忍不住吐槽,“哪有这么庸俗?”
“明明就有这么庸俗!”
然而令狐十七竟没有再多争辩,只悻悻然上前,拍了拍软绵绵的枕头堆,毫不嫌弃的扑了上去,还用手抓了抓了锦被,舒服的陷了进去。
那床铺确实金碧辉煌得简直俗不可耐,可当令狐十七睡进去后,只令人觉的烟霭生光华。一时风过,花树摇曳,树下沉睡之人宛在九天祥云之上。竟真让人觉得,这张榻陈设在此,正是幸甚至哉、恰到好处。
令狐十七莫非其实生得很好看吗?云秀打着哈欠,想。
她见府邸中那只让她很不知所谓的守门狮子竟踱步到花树下,乖巧的蜷身伏卧,如一只皮毛锦灿油亮的大猫,让人忍不住上前顺一顺毛。便随心所欲。她靠在大猫的肚子上,只觉温暖柔软。压制了一整夜的困倦终于在此刻涌上来,她于是也抓了抓大猫肚皮上光顺的柔毛,靠着它沉沉睡去了。
相见时难(一)()
令狐韩氏果然召集道士;在山上做了场法事。
大概是这些年令狐十七的仙缘太多;令狐韩氏也渐渐开始迷信佛道;这两年香油钱洒遍京畿一代大小道观、寺庙;凡有些名望的道士、和尚无不惠及。她要做法事;得了信儿的大道场谁不派人前来奉承?是以排场远比预计的还要盛大;华山近郊百姓闻讯;也纷纷前来祈福追祷。
云秀对当世的修道人分外好奇,为旁观这场法事,便又多留了几日。
令人失望的是;这场法事上并没出现华阳真人这样的真修道人,都只是寻常的出家人罢了。倒是也有几个小辈子弟吹捧自家师父诸多异能玄术——然而人读书多了就不那么容易被骗,云秀稍一听便知道他们编的那些故事都是从哪本书里哪个人身上“借鉴”来的。
她上山前才拆穿个“假真人”;对江湖骗子的伎俩敏锐得很;听出当中颇有些人想走那“假真人”的路,心下便觉郁闷——想到她修红尘道这段日子;万一不留神也留下什么传说;岂不是很有可能也被认作此类“真人”?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和这些骗子相提并论;甚至可能被他们拉来做大旗;云秀就觉得真是好气人哟!
然而这些故事确实够曲折有趣;尤其是讲“斗法”那些;充满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打脸爽文套路。不管和尚念经还是道士念咒,都有围观群众昏昏入睡,可一有小道士、小和尚闲来无事讲起“家师斗法”;瞬间呼啦啦一群人无分男女老幼都围上来;眼神刷刷的都亮得跟夜猫子似的。
云秀:“人心不古,真是人心不古!”
令狐十七歪在他那张腐化堕落的软榻上,吃着云秀空间里的果子,读着云秀搜刮来的志异话本,时不时还要指使云秀本人给他跑跑腿,舒坦得像一滩融化在日头下的猫。听云秀愤慨,头也不抬,安之若素,“人活着总得找点乐子。便只许你听得箫声引来凤凰,不许俗人听听和尚道士斗法热闹一下吗?”
云秀更恼火——你看,才说担心被相提并论,这就被相提并论了!
“那些骗子舌灿莲花,哪里是为了哄他们开心?是打量着他们的身家财产呢!”
令狐十七嗤笑一声,“算了吧,就他们那点子‘身家财产’值得谁打量?”他便展了展书卷,“罗公远、叶法善、不空和尚、张果”啧啧叹道,“话本里这些人当真是神仙?后宫宠妃尚且有不希图富贵、宠爱的孤高之辈,怎的这些活神仙一个个都要往天子跟前凑,斗法夸能起来,跟优伶争宠似的?”
云秀:啥?!
她真有些反应不及。不光因令狐十七毫无征兆转移话题,还因令狐十七这么一说,她脑中飞快复习了一边剧情,发现——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有意无意这些神仙确实最终都聚集到皇帝身边了。可是神仙下凡,难道不该泽被天下苍生吗?而他们好像真的就是在皇帝身边斗法。
然而同令狐十七顶嘴,向来是云秀的本能,“写书的人觉着斗法夸能好看,就只写斗法夸能。觉着在天子身边发生的事格调才高,就只写天子身边的事呗——书写得如何,取决于写书人的眼界和格调。凤凰有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写书人只识得鸡头,于是把凤凰写得跟只鸡似的,你能说凤凰就是鸡那样儿的吗?”
令狐十七只抬眼看着她笑,以逸待劳,“你再怎么辩解,凤凰也有一只鸡头。”
云秀:她为什么要跟这个人讲道理啊摔!
令狐十七却没乘胜追击,转而安慰云秀,“你安心吧。真仙人尚且知道奉承天子,何况是假真人。他们耗费钱财力气,莫非是为了骗几个平头百姓?起码也得骗到我阿娘身上,才能回本。”
云秀:
令狐十七又展了展书,啧啧道,“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会骗到天子身上吧。”
云秀其实不认识当今天子。
但因她窥探了少年和她二姨的往事,对当今天子又颇有些好印象。
何况,他还是十四郎的父亲。
“天子才不是那么容易被骗到的人。”下意识的,她便替天子辩解了,“当今天子是个励精图治的雄主。何况河南还在打仗呢。”
“秦皇汉武是不是雄主?本朝玄宗皇帝是不是雄主?”这少年刻薄,却也透彻,“照我看,天子纵然励精图治,也励精图治得有限。最多也就想恢复中朝战乱前的威仪罢了。待打完了河南,四方藩镇归顺,估计他的光复大业也就实现了。这时底下人造个祥瑞,朝中上上贺表,身旁宦官再奉承蒙蔽一番,他就差不多该沉浸在中兴圣主的迷梦里——去求一求长生不老,仙福永享了。”
这一次云秀没反驳他。
她只是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凭她自己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但搁在她二姨身上却仿佛理所当然的可能性。
“二姨她,不会是准备向天子进献方士吧。”
令狐十七居然难得的稍稍顿了一顿。但很快,他便坦率点头,“我阿娘做得出。”随即又一笑,“可若天子真如你所说,她做得出也未必做得到。”他阖了书卷起身,轻轻点了点云秀的鼻子,“你不是要修仙吗?杂念这么多,又是忧心江湖,又是挂念庙堂,何时才能超脱?”
“该超脱时自然会超脱。”云秀将了将鼻子,也学他胡搅蛮缠的顶回去。又道,“我才不挂念庙堂,我只是觉得向天子引荐方士,不是正道所为。”不过,眼下令狐韩氏不过是做一场法事驱邪,向天子进献方士之类只是她胡乱猜测罢了,她便也不纠结此事。转而说道,“你自己才是,天天混在我这里吃喝玩乐——你不是说要修仙吗?”
“我在修啊,华山别墅便是我的府邸。”令狐十七抿着唇笑,眉梢眼角的风情,“你若有空,也常到我的府邸坐坐,我必洒扫以待,恭候光临。”
云秀便记起自己说过,希望有人来拜访,希望有人邀她去拜访——这熊孩子居然真记住了。
但是她想去拜访的府邸是洞天福地,才不是他那个俗之又俗的温柔富贵乡呢。
“等你修成神仙再说吧。”
相见时难(二)()
对于催促令狐十七修仙这件事;云秀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这个人唤醒了她身为一个勤勉刻苦的学酥遇到吊儿郎当的学神时;被碾压到痛苦疾呼“这不公平”的不甘的记忆。
早些年云秀苦心孤诣的研究修仙法门而无所进益;他骄奢淫逸的坐着香车出趟门就能遇到机缘——这些陈年旧账姑且不提;这空间好歹是她的随身空间吧!她确实带令狐十七进来过一次没错;也确实说过希望常有人来拜访;但从此之后他就进出自如了是什么回事?
还记得他头一次自己进来;云秀难以置信的问“你怎么进来的?”令狐十七理所当然就随手幻化出一枚六重花印,答曰,“有钥匙。”
“可你怎么找来的?”随身空间好歹是三界五行之外的东西啊!
“认路;你带我来过。”他笑眯眯的看着她,仿佛在疑惑她记性怎么这么差。
云秀对随身空间的原理研究得不够透彻,根本没法儿向令狐十七解释;正常人就算来十遭也不可能认路——令狐十七人都进来了;只能默认。
她在丹房里绞尽脑汁的练习术法,令狐十七骚扰她一阵子;得不到回应;便只好从书架上扒拉几本话本来打发时间。
云秀又是运功、又是聚气的;满头大汗的试图凭自身灵力催发一段枯木。令狐十七从书册上偷眼瞅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干嘛?”
“施法;”云秀下意识就说了实话,然而一说完脸就憋红了——令狐十七这熊孩子太招人恨了,在他跟前承认自己无能;就跟在情敌面前承认自己不举似的。她便装摸做样的掏了把药粉一撒;做出举重若轻的模样,催发枯木萌发,这才接着说,“看到没?就是这个法术,我想试试,不用灵药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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