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润生静静稳固了许久,终于决定张开眼。
一张眼。
绿树参天,碧湖穹顶,繁花抱拢,灵草郁郁。
远有群山连绵宫殿巍峨,高塔楼宇林立半空。
近有古朴墓碑排排而列,一眼看去,竟是无边。
“!”
云润生心神震『荡』。
这是哪?
饶是他,也不免心慌的倒退一步,一步撞上阻隔,他回头,赫然又是一块墓碑!
‘闲云宗十三代弟子云容嫣之墓’
和他一样姓云?
云润生浑身血『液』倒流,遍体生寒。
闲云宗……真有个闲云宗?
那不是他随随便便胡诌的名头?
他强忍着激动,往旁边一一看去。
‘闲云宗十三代弟子云如寄之墓’
‘闲云宗十三代弟子云浩雪之墓’
‘闲云宗弄十三代弟子云朝阳之墓’
‘闲云宗……’
他出现的地方,周身似乎皆为十三代弟子,一一认真的看完,默默一数,竟有八百九十六座墓碑。
每一块墓碑除了简单的身份印记,再无旁的字眼,生时,死时,生平经历,配偶后代,皆无刻印。
云润生脑袋有些麻木,他不知道这是哪,来到此地是为何,这些墓碑,是否与他有关。
但他已经猜到是玉珠将他带来这里。
云润生停住,视线穿过浩浩无边的墓碑丛林,遥看远山的宫殿楼宇,那儿死一般的安静。和这墓碑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几乎肯定,那儿早就人去楼空,空台孤立风雨中。
云润生闭上眼,深深一吐气。
再开眼时,他在房中。
另一个云润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
云润生提气,起身走到窗边,屋外太阳初升,天已亮了。
他独坐着发呆喝茶,不多时看见许三少一行匆匆赶来码头,云润生起身出门,将还在熟睡的虎子拎进屋里。
许三少一到码头就看见站在台阶上相迎的云润生,顿时加快步伐往前疾行,笑声洪亮:“云六弟!哈哈哈,太好了,我就知道以你的才能一定会平安归来!走走走,我去为你接风洗尘!此番若不是有你,我们怕是都要栽了。”
许三少冲上去拉云润生,他是真的开心。
“多谢三少盛情,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该的该的,这一顿大家请你,另几家谁不感谢你?没那么傻!”许三少又放低音量,悄悄地说:“螃蟹妖怪的事如今人尽皆知,但孙霸业就没提。恐怕要不了一天,整个明州都会知道你大战螃蟹妖怪的盛举,云六弟,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名扬天下!佩服,佩服!”他知道螃蟹妖怪后,激动的一宿睡不着,又是后怕又是振奋,他二三两银子请来的厨子,原本是再普通不过,谁能料到他会有翻天倒海之能!
待回了家乡,那些落井下石迫害云家的狗腿子们,会有什么倒霉事,他可等着瞧好了,偷着笑。
云润生被热情过度的许三少弄的哭笑不得,以前相处挺自然的,如今,许三少也多了些讨好巴结。
世情,似乎就是如此……
他不习惯,但也不至于讨厌。
云润生很快被请到明州最高雅的酒楼。
以许三少为首,其余几家跑船的领队都在,包括大病一场似得王老幺王少爷和与他不对付的余家老二。
大伙见他到了,纷纷簇拥上前。
“云高人有请!”
“云道长高义啊!”
“云道长……”
“云老爷……”
得,他还没当过少爷就变成老爷了。
云润生开口:“坐,吃饭。”
众人齐刷刷一静。
云润生动了第一筷子,其他人这才动。
食不言寝不语,第一次见识。
安静地……只有呼噜噜喝粥的声音。
呵呵。
尴尬。
粥炖的很好,待会可以打包带一罐回去给黄粱品尝,他多半也喜欢这个味儿。虎子也能品品,学学人家的长处。
察言观『色』的许三少擦擦嘴,适时道:“云六弟,这香米糯玉清泉粥是此店的招牌特产,每日只熬一罐,是有专人在月明之前去清泉山接泉水,那泉水细小,甘甜,一滴滴往下落,取它很不容易。甘泉捧回来后再用最好的糯香米熬煮,其余还有什么秘诀外人就不知了。这家明和酒楼在明州屹立多年,据说二十年前,天子便来此处品过粥。”
云润生咋舌,只道:“一罐很贵?”广告这么玄乎,一天就限量一罐,亏他还想打包带一份,今日是不行了。
许三少轻咳,正要开口,旁边魂不守舍地王老幺已接嘴:“一百两一罐。”
“……”
云润生肉疼。
一百两就一罐粥,桌上旁的美酒佳肴的价钱合起来估计都不值这一罐粥。
明和酒楼,他记住了。
这营销的水平他服。
酒足饭饱,闲聊几句差不多了。
许三少和众人对视一眼,许三少便先行一步,将一个红封双手递给云润生:“云六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的一份心意,要不是你仗义勇猛,我船上的兄弟都回不来,我替他们谢你。千万别推辞,你不拿,我反而过意不去。日后,说不定我还有相求的时候,云六弟,多谢!”
云润生很干脆,接了红包:“谢了。三少似乎忘了,我承诺过,有我在船上一日,不会让人伤你一根汗『毛』。钱我接了,以后你若有旁的为难事,只管找我。”譬如你想要繁衍后代什么的,我大可以帮你开个『药』治治,九成九有用。
“好!云六弟果然爽快!”许三少大乐。
其余几家也纷纷上前,一人递上一份红包,个个热情激昂,唯王少爷提不起劲儿,说了寥寥几句,心不在焉。
皆大欢喜,众人一起出了雅间,下楼时还在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楼梯上与一对主仆擦肩而过,云润生多看了那位锦衣公子一眼,那公子原本正轻蔑的扫视几人,猛然对上云润生,公子先是吓一跳,随即下巴高昂,三角眼一眯:“外地来的小瘪三,瞅你景大爷作甚?你爹没告诉你来我们明州别瞎看看?乡巴佬。”这一群人口音就没半个是本地人,左右不过是来他们明州做生意的外来『奸』商。没读几本书不识几个字,就认得黄白之物,赚了几个钱就当自己是大爷,在明州到处落地生根占地盘,乌烟瘴气,下贱肮脏,好生讨厌。
他今日特地起个大早就为了来明和酒楼买那一罐百两粥,提回去正好孝敬老太太,老太太高兴了才会贴钱给他买别院。
“鳖孙子你瞎哔哔啥?一大早嘴巴怕不是吃了屎,眼粑粑还没糊开?狗眼看人低,一看就没出息。你爹没告诉你在明州别瞎汪汪?败家犬。”
云润生还没咋的,许三少已经抡起袖子开喷,直接挤开云润生和那公子正面杠。许三少一动,他后面的各位爷们顿时跟着动,袖子一抡,随时要开战。
但这是明和酒楼,整个明州最大的酒楼,背后靠山不提,楼中的服务自然不差。
一小二带着掌柜的飞奔而来,“许三少!沈大爷!和老爷!……”他一个个叫出身份,最后看向锦衣公子:“林公子,真是对不住,今日的清泉粥已经售完。林公子该知道我家酒楼的规矩,若是想吃粥,下回记得提前预定,不提前三天,起码得提前一天,能不能排上号,我家二爷也好做安排。林公子还想吃别的什么尽管点,墨竹,带林公子上最好的雅间。”
“林公子请这边随我来。”
三角眼林公子气得倒仰,折扇怒指云润生一行和掌柜的:“好,你们这帮人给我记住,下回别让我撞见。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掌柜,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别以为我真怕你们二爷!什么破烂雅间小爷我不要了,走!”
目送林公子离开,掌柜的忙作揖道歉:“几位爷,真是对不住,那位公子是个纨绔,没想到今日这般早会来。”
许三少等人是明和酒楼常客,彼此还有生意往来,掌柜的熟稔得很。
云润生眉头一挑,心道会不会就是他赚第一桶金的林家?此番他到了明州,抽空还想去一趟林家做个回访,瞧瞧小少爷的身体情况,这亦是当初离开时答应过林老爷的承诺。
一行人出了酒楼,掌柜的这才收回目光,起先他以为许三少为大,却发现连许三少都在维护穿着最朴素的年轻人。那人不知又是什么来头。
掌柜的好奇心很快被解开。
几个来上班的小二围在他旁边唾沫横飞的传颂今日明州府最热火沸腾的奇事。
“竟然真有妖啊!”
“比楼船还大的螃蟹!”
“它一口就能吞下整船人……”
“它还能呼风唤雨!”
“那年轻道长手持十仗长的大刀!大刀虎虎生威就那么一坎,大螃蟹就被大卸八块……”
“道长威风八面……”
“道长吃了螃蟹,功力大增已成半仙……”
闷头记账的掌柜手背上青筋直爆,忍无可忍地呵斥几个半大小子:“快别说了!你们几个糊涂小子去给我比划比划十仗长的大刀有多长!有多大!”
“……”
噗。
马车中,锦衣少年乐不可支地低头发笑。
容映提着食盒上来,麻溜解开:“公子,饭菜已买好,公子赶紧趁热吃。”
“嗯,你也一起吃。出门在外别讲究了。”
“是,公子。”
容映开开心心地和主子一起用膳,马车稳稳前行,走过了明和酒楼,走过了繁华大街,身后的码头渐行渐远,出了府城,马车向着官道疾驰而去。
锦衣少年拉开帘子回眸遥望,却再也看不到码头的踪迹,听不到大海的浪涛。
“公子既然舍不得,为何要走?”
明明那么舍不得。
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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