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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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后- 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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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再行来时,便真正算得上是“体态轻盈”“莲步姗姗”了。

    除开早晚各一个小时的柔术外,苏令蛮吃完朝食,便需去麇谷居士的院子继续学习一个时辰的医术——

    但出人意料的是,蒋思娘竟然提出与麇谷居士一块,授她辨毒之术。

    此时苏令蛮方知,蒋师姐竟然是一个毒医。

    与麇谷纯粹的医道不同,她信奉的是以毒攻毒,制毒之术一流,教起辨毒之术来时,比之居士更得心应手,制毒更是信手拈来。

    因着杨廷之前的提醒,苏令蛮始终对这蒋师姐抱有戒心,可观她教人,又十分尽心尽力,实在不像是对她有歹意的。

    蒋师姐这人,在苏令蛮看来,亦是十足的奇怪,与居士一般十分任意,心情好时,无有不应,心情差时,翻脸不认人亦是常事。

    凡与居士呆一块,两人常常会闹得鸡犬不宁,以至于苏令蛮这学医之路平添了许多坎坷,逢上蒋思娘迁怒之时,还会加些料,让她哭笑不得。

    在这鸡飞狗跳里,她的辨毒之术倒是提升得非常快,虽说没甚解毒本事,可何种食物、药材相冲,却是一眼就能辨出,按蒋思娘的原话便是:

    “小师妹但凡往后宅里一插,任谁也暗害不动你。”

    跟着麇谷便是继续研习针灸之术,人体统共七百二十穴,经络相织,本就复杂无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苏令蛮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绣技亦一根绣花针,但凭眼力与手指灵活度,与针灸两者相合,是互相促进的。居士欣慰言道:“当年老夫为了练习手指灵活度,亦偷摸着练了一阵的缝缝补补。”

    又引起了蒋思娘的一顿冷嘲热讽。

    练完一个时辰的医毒,苏令蛮便会捧着誊来的两本厨艺册子去小饭堂去帮厨——

    厨娘并非鬼谷子门下,长了一张白胖面孔,可那手艺,却是连鬼谷子都称道的。

    她做的吃食并不一味精美,反是讲求五味调和,刀工甚至还比不得苏令蛮,但每逢吃下,便能让人生出意犹未尽、幸福舒坦的感觉来。

    苏令蛮虚心捧着册子请教,与厨娘一块研究新菜式,渐渐,苏令蛮做出的新菜式亦能上得了小饭堂的食单,尤其一道芙蓉软玉面颇得众人欢喜,麇谷与蒋思娘尤其喜欢点。

    午时消完食,便去浩海楼消磨上半日。

    浩瀚楼藏书万册,苏令蛮日日读来,只嫌时间不够的。

    鬼谷子为了苏令蛮,特意着人将二楼东侧清出一块空地来,临窗置上一张长几,附上笔墨纸砚、茶水糕点若干,自在学习。

    若要小憩,长几旁还有一张藤木椅,眯眼浮生半日,沐浴浩瀚书香,算得上极为惬意了。

    当日麇谷来见,都忍不住不平道:“师傅当年对我等,果真是路边杂草,哪里有这般精心伺候。”

    糕点还是每日快马从京畿从百味斋送来的。

    苏令蛮默默看着二楼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绿意,轻轻道了声:“错了。”

    不是师傅。

    声音太低,以至麇谷完全没听到。

    她躺在榻上,窗外蝉鸣声声,渐渐阖上了眼睛。

    杨廷进来时,便见到这么一幕。

    小娘子青衣黑发,半倚藤椅,清风拂过芙蓉面,白净的面上长睫微颤,一丛绿意悄悄探进窗来,在其面上落下一片阴影。

    在这个午后,静谧的与世隔绝的书室,杨廷突然觉得心间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有一点点痒,有一点点蠢蠢欲动。

    他默默地坐到她对面,将一包尚且冒着热气的糕点置于桌上——

    这一月里,杨廷做这些已经习以为常。

    苏令蛮仿佛有预知般睁开了眼,眸光若水,落在杨廷身上时仿佛含情:不过两人都知道,这是假的。

    “侯爷来了?”

    她依然不肯称他为师兄。

    杨廷点头:“今日朝中没甚事。”

    一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镂刻精美的木盒,其上一枝红梅栩栩如生:“幸得十两沉檀,今日便以这沉檀制香。”

    沉檀?

    苏令蛮思及上回自苏令娴那得来的五两沉檀,最终因种种原因没还给舅舅,尚在定州家中,如今这威武侯竟然想以这价比千金的沉檀制香?

    思及他最爱的龙涎香,便又觉得不如何了。

    她懒洋洋地支着下颔,见杨廷从桌肚里将制香的物件一样样取出来,如常一般一言不发地开始取材、碾碎、调和前香,突然插话道:

    “侯爷何必如此屈尊降贵来教阿蛮调香?”

    杨廷手顿了顿,待前香和好,炼蜜和匀,又加脑、麝捏成丸,玉雕似的十指在暗色的丸下,更显出剔透的质感来。

    动作毫无挂碍,光光看其调香,便仿佛是一种充满了美感的艺术,甚至比之书院的先生,更有些行云流水的韵味。

    杨廷将捏好的十来粒蜜丸放在一旁小小的一个钵上,隔着一层细密的铁网,其下是幽蓝的火焰。

    待幽幽的冷檀充溢在这书屋一角时,杨廷才停住动作,一边将手就着清钵濯洗,一边淡淡地道:

    “师傅的关门弟子,总要关照着些。”

    “可侯爷这般教人,阿蛮委实还是头一回见。”

    未时三刻来,教完便走,全程一言不发,实在不是当先生的料。

    鼻尖的冷檀香仿佛将苏令蛮也柔化了些,她抚了抚盒盖上的吐蕊红梅,唇角的笑便仿佛含了一点蜜似的,话里的锐意,却让杨廷难得地蹙眉:

    “可是师傅那日批的凤命让侯爷为难了?”

    举棋不定,想示好,却又硬邦邦的。

    杨廷掀唇笑了声:“二娘子,命这东西,变数太大,此一时彼一时,本侯更信自己。”

    “今日这香,烧制上一个时辰便可熄了,对了,本侯加了些细辛与茅香,有些驱虫之用。”

    苏令蛮睨他,半笑不笑地讽刺:

    “前日阿蛮说山中多虫,侯爷,莫要告诉阿蛮,这是巧合?”

    她撑着长几坐起,猛地靠近,两人鼻头挨得极近,眼对着眼,苏令蛮笑问:

    “侯爷,那日师傅批完命,你便日日来这浩海楼教阿蛮制香,莫要告诉阿蛮,这也是巧合?”

    “侯爷,你在怕,究竟是怕什么?”

    杨廷鼻尖微翕,瞳孔在她冲来一瞬间放大,鼻尖的冷香突然迷惑了他,他半茫然半怅惘道:

    “圣人”

    话未完,他仿佛意识到什么,闭住了嘴,狼狈地后退一步,未用完的沉檀哐啷一声落在了地,杨廷未顾及捡,人已经匆匆到了门口。

    苏令蛮袖手漠然看着他,却见杨廷脚步顿了顿,沉声道:

    “滇地有流民作乱,明日明日我便将率军出发,此后,你清净了。”

    说罢,头也没回地走了,玄色衣摆在楼梯口一闪而没。

    苏令蛮转身,默默朝仍在钵上熏的香丸子看了会,突然嗤笑了一声。

    窗外蝉鸣阵阵——

    知了。

    知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是夜。

    衣料窸窣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苏令蛮机警地睁开眼睛,厉声喝道:

    “谁?!”

    手已经牢牢地握了住枕下的匕首,自当日离开定州之际,苏覃不知从何处得了这么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兵,被她一直随身携带。

    熟悉的一点孩子气的声音传了进来:“阿蛮师姑,是我!”

    狼冶?

    苏令蛮起身将外袍披了,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果然是狼冶,猛地拉开门栓,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在芙蓉面上,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阿冶,这般晚了,你来作甚?”

    狼冶从怀中掏了本小册子默默地递过去,苏令蛮狐疑地翻了翻,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字形,忍不住问:

    “这是何物?”

    狼冶环胸将苏令蛮上下扫了一眼,继而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这便要问师姑你了。”

    “杨小郎君大半夜的便着人将我从床上挖起来,强塞了本册子,说送于你,这般不顾宵禁地出城来,我怕是什么要紧事,便赶紧给师姑送来了。”

    苏令蛮翻册子的手一愣,半掩在月色下的面色看不清:

    “杨廷师兄?”

    “可不?”

    狼冶一摊手:“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物,宵禁出城,可是要去找他阿爹要牌子的。”

    话到此,他面上的神色便有些诡异:“师姑,照我看这杨小郎君恐怕对你不大一般。”

    苏令蛮眼前顿时浮现那散了一地的香料,衣袖沾了冷檀香、久久不散,这一夜,她确实不再受蚊虫所扰了。

    不过,但凡人大失常态必有其由,苏令蛮却是不信那骄傲冷硬的杨郎君会突然看上了自己,怎么想,都是那日批命过后才有的转变,不论是送她糕点,还是教她制香。

    可若说一个瘸腿凤命,又哪里值得如此纡尊降贵来与她虚与委蛇?

    未来如何,还说不准呢。

    只可惜,白日没有试探出来。

    苏令蛮看狼冶圆溜溜的眼珠子乱转,忍不住一记拍了过去:“胡沁什么?杨郎君何等样人你不晓得?”

    狼冶灵活地跳了开来:“就是知道,才会奇怪啊。”

    “杨小郎君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对谁这般过的。不说那些爱慕她的小娘子,你看看,他对蒋师叔、袁师叔,但凡是个女的,便都是这样——”

    他学着板了个脸,学得惟妙惟肖,配合着那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极为滑稽,苏令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有一事,我可落肚子里许多天了,正巧便问问,”狼冶挤眉弄眼道,“杨小郎君那日在漱玉阁放话要娶你,到底是真是假?”

    “话是真,意思不是。”

    不过是话赶话说出来罢了。

    狼冶给闹糊涂了:“什么意思?是说放空炮?”

    苏令蛮将册子换了个手揣,“差不多便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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