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垣并未就坐,在殿内负手而立,也并未再看严太妃,只在她将走近之时,范垣道:“娘娘为人聪慧,只怕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
严雪笑了笑:“什么来意?我再聪慧,也不是神仙,不至于就到未卜先知的地步。”
范垣这才扫她一眼,道:“这几日宫里头忙的是什么,难道娘娘不知?”
严雪自顾自走到桌边儿坐了,地上本有个小火炉,严雪拨了拨炭火,慢慢道:“原来是这个,我听他们说,御膳房里的东西有些不干不净,所以在严查。难道首辅大人是为这个而来?”
毕竟不能明说是皇帝赐给范家的点心出了问题,所以对外只借口说是御膳房里有事罢了。
范垣看她气定神闲,便走到桌边,微微俯身。
严雪的动作一停,抬起头来。
范垣望着她的双眼,道:“娘娘当然该知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前儿皇上给范家的点心出了问题,有人想要对”
范垣因为关心之故,一时大意,几乎脱口把“琉璃”二字说了出来,幸而及时打住,只道:“想要对纯儿不利。”
严太妃也听出了他打了个停顿,还以为他是在意对于“温纯”的称呼。
严雪眉峰微蹙道:“是吗?我竟不知。是谁这样大胆,敢对‘首辅夫人’不利?”
“首辅夫人”四个字,特意咬的略重了些,又似带了几分嘲讽。
可她虽然说着不知,神色却淡然毫无惊慌,显然并非才知才闻而已。
范垣不理她话中有话,问道:“娘娘不问问纯儿如何么?”
严太妃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无碍的。”
“为何这样笃定?”
严太妃笑道:“我听说那日府上有人来请黄桥,后来说是府上东城小少爷病倒了。半句也不曾提过首辅夫人四个字。另外,倘若真的是夫人出了事,就算瞒着里外秘而不宣,首辅大人你又怎么会忍心撇下楚楚可怜的娇妻,反如此宽神地留在宫里查什么太监宫女呢。”
范垣竟也一笑,坦然说道:“你说的不错,如果纯儿有半点不妥,此刻我自然是把所有事都撇下,只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严雪本是云淡风轻,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方僵了几分。
范垣道:“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对纯儿下手,她人如其名,心性极为单纯,又从不与人为恶,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不交口称赞”
“好了,”严雪不等他说完,便生冷地打断,顷刻,她冷然一笑:“看样子四爷果然是爱极了这位新夫人,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世间只她一人似的。我如今却也终于信了,世间的男子却都是这样薄情寡义的,怪不得之前在坊间的时候听那些浑人常说,男子这一生有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死了糟糠,便可以心安理得再另娶娇娘,从此何等快活。四爷说是不是?”
范垣道:“娘娘的比方不恰当,我范垣先前从未婚配过。所以现在我的糟糠妻,就是她。”
“她?”严太妃语带讥讽,盯了范垣片刻,终究忍无可忍道:“首辅大人当然是从没有婚配过,但你的心先前在谁哪里,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清楚?现在人没有了,你便这么快就当所有都没发生过,这么快就都忘了?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纳了所谓‘糟糠’了?”
她越说越有些无法自制,声音几乎都颤抖起来:“范垣,范大人,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范垣道:“所以,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严雪仰头笑了两声:“我现在也后悔自己多余跟你说那些话,可笑的很。也许我只是、替她不值罢了。”
范垣听到这里,神色有了些许松动。
眼中先前的冷峻之色收减了几分,范垣停了停,道:“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
严雪听了这句,浑身一颤:“过去?”她摇摇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但是我想不通,怎么才能这样轻巧地就放一切都过去,当什么都没有发生,难道真的是人死如灯灭,她死了,你就当真一丝一毫什么都不惦记了?”
范垣转开头去:“惦记又有何用,徒增伤痛。”
严雪双眼微微闭上:“是啊,惦记又有什么用,你惦记了半生,也不过是白惦念费心,且又自己折磨而已,我岂非也是同”
严太妃说到这里,慢慢停了下来。
此刻风炉里的火窜上来,壶中的水渐渐地烧的滚开,骨碌碌地冒着热气。
严雪望着那在炉子上煎熬的水壶,看着那水汽飘袅而上,又极快地散在空中。太妃缓缓道:“兴许我能了解四爷的心意,担负着过去,实在是太沉重了,且又毫无希望。横竖如今人都没了,不如借此机会扔下,开开心心地抱着温香软玉过欢喜日子。”
范垣不做声。
“但,可怎么是好。”严雪叹了口气,又看向范垣道:“我真想跟四爷学,你倒是怎么放下的?怎么做到这样一刀斩下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喜欢上另外一个人的?”
范垣原本是兴师问罪而来的,可是这会儿望着严雪发红的双眼,听着她一声声质问,那想要发难的心,突然有些缓淡了。
范垣垂头想了想,道:“你说的对,本来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可是许是上天垂怜,本以为是山穷水尽,谁知竟又给我柳暗花明”
说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他的极限。
范垣定了定神,“不管你怎么想,我、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再不能有第二次了。你可清楚?”
虽未明说,话中却自然带有警告之意。
这会子,严太妃面上已经没了笑意,她漠然地望着范垣:“她对你,就这么重要?”
范垣点点头。
严太妃道:“那我问你,对你而言,温纯跟陈琉璃相比,哪一个在你心中更重。”
这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毕竟温纯就是琉璃,她们两人在范垣心目中自然是同等重要的。
但是范垣虽明白,严雪却不知道。
范垣皱皱眉,终于道:“她们在我心中,是一样的。”
严雪只觉着头晕,她举手支着额角,半晌才道:“范大人,我现在突然羡慕死了的陈琉璃了。”
不等范垣问,严雪继续说道:“幸而她死了,所以不必听你说这些荒谬可笑的话。”
突然她又一笑道:“不过也没什么,就算她活着又怎么样?毕竟皇太后的心意从不在你的身上,所以就算听了你这样回答,对她来说也是无关痛痒。因为她不爱你,所以毫不在意,毫不伤心,你说是不是,范大人?”
范垣见她的执念竟如此之深,只得沉声说道:“我今日来,并不是想跟你说起这些陈年往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如今不管你跟下毒之事有没有关系,但以后,我绝不容许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就算是你,我也”
“也怎么样?”严雪反而冷静的很:“也绝不姑息么?”
“是。”
范垣说完,转身要走。
身后严雪突然扬声道:“是我做的。”
范垣脚下一顿,想回头,却又没有。
“是我,你怀疑的不错!”严雪怕他听不清似的,重又说了一遍,又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做?”
范垣道:“我何必问,我若是不知道原因,也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了。”
严雪笑道:“你既然知道原因,就更加不该轻易放过,因为你最明白我的,我一旦下定决心,一辈子就不会更改的,你今日若姑息了我,他日我仍旧不会罢手。”
范垣猛然回头,厉声道:“阿雪!”
猛地听了这个称呼,严太妃一怔之下,突然笑了出声。
她大笑了会儿,眼中含泪:“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又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你可还记得你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
范垣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严雪凝视着他道:“首辅大人贵人多忘事,只怕已经不记得了,不如我提醒你?你最后一次这样唤我,是在守玉阁里,那时候你跟我说——‘阿雪,她不能出事,如今只有你能够帮我,你就替我护她安安稳稳的,好不好?’”
朝服袍袖中微露的手已经握的死紧,随着严雪这一句话,往事也仿佛迅速在脑海中浮现。
而身后,是严太妃继续道:“所以,我答应了你。我之所以答应你,是因为明白你对她的情意知道你一旦动心便至死不渝的,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帮你看了她那么久,但是你呢?你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说变就变,毫无原因没有预兆的就喜欢上了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难忘()
琉璃只知道严雪出身风尘却洁身自好;虽为端王姬妾却淡然而不争宠;而且仿佛对自己不错。
虽然严雪一贯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但琉璃直觉如此。
之前琉璃跟范垣说到严妃;也提起在端王府里曾发生过一件令她后怕的事。
那就是那次琉璃怀着朱儆的时候;偷偷跑出院子去散心;走到湖边却又遇到严雪;被她恐吓后挽着手送了回去那宗。
琉璃那时候还不知道,只在又过了几个月后,才零零碎碎听人说起;原来两年前,端王宠爱的一个妾在怀有身孕的时候,也去了那湖边凉快;谁知不知怎么竟失足掉了下去。
等发现的时候;尸首已经浮在水面了。
因为这件事很不光彩,且又可怖;所以成了王府的禁忌。
端王府中没有人敢提起来;因此琉璃起初也不知情。
琉璃心大;听了这件;只觉着果然可怕的很;又很可怜那不幸失足落水的姬妾,毕竟是一尸两命
只因为严雪那次提到了蛇;琉璃闲着无事的时候突发奇想,便觉着那有孕的姬妾会不会也是因为遇到了蛇;所以才吓得失足落了水呢?
又想;假如她那次也贪玩靠近,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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