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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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兴未艾-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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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方志恒有点不耐烦地一挥手,“一时半会儿说也说不清楚,我也没精神和你说这个。再说这是人家的事情,你不要问。” 
  方幸被这句话说得都急了:“爸!你这叫什么话。” 
  方志恒自觉失言,赶快把方幸打发开:“去去去,去看看卫艾,这孩子心重……他们这母子俩啊,也就是倔起来才像是亲生的。” 
  方幸推开房门,就看见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却没有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在卫艾床边坐下,推了一推卫艾:“痛不痛?” 
  卫艾没吭声,躲了一下。 
  方幸立刻就知道不对了,一下子也不顾大人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坐上床沿把卫艾翻过来,硬是掰开他扯住衣摆的手把衬衣往上一掀,然后就看着卫艾的后背,整个人呆住了。 
  他根本没想到武红居然下了这么重的手,脊背都打青了,到处都是血点子则是针扎出来的,都不用设身处地去想,只要看一眼,都让方幸觉得浑身痛得想哆嗦。 
  他想摸一摸卫艾,但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一块稍微好一点的地方,一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你不知道躲啊,你怎么不躲。” 
  卫艾这时翻了个身,把脊背藏起来,才看着方幸低声开了口:“不痛。” 
  方幸觉得自己都要发疯了,只想抽自己的耳光,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反应过来去拦武红。他回来的一路上不眠不休也没想明白的瞬间醍醐灌顶,什么都通彻了——这个人是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他这么爱惜他,恨不得收起来藏起来甚至吃下去,给他印上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戳子,却一点也没有能保护住他。 
  “怎么会不痛。”方幸伏下脸,贴着卫艾的胳膊,“求你了,真的没什么的,卫艾,说一句痛,服一次软,没什么的。” 
  瑟瑟地他去抓卫艾的手,隔着衣服亲吻那些看不见的伤痕,胡乱地,毫无章法又不知轻重地亲吻着。 
  卫艾起先挣扎了一下,后来也放弃了,任着方幸从自己的胳膊亲到胸口,再稀里糊涂找到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都忘记了根本没有锁门,或者说就算没忘记也顾不上了,缠在一起,在共同的急促的呼吸声里把彼此彻底地淹没。 
  很久之后方幸才从卫艾胸前爬起来,一只手依然紧紧牵住他,看进他的眼睛里:“我痛啊。” 
  卫艾搂住他,短而硬的头发擦过方幸的脸颊,把整张脸都埋进方幸的颈子里,鼻息喷在颈窝深处,烫得烤人,嘴唇则是冰凉透顶的。 
  那天晚上他们到底也没有出去吃。武红不肯出房间,隔着房门有声无力地骂“饿死算了,不让早晚也是等着被一刀子捅死”;卫艾默默听完武红的咒骂,说了句“我不太饿,你们出去吃吧”,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无声带上了门;事主不配合,方志恒也泄了气,正好方幸连续几个晚上都没睡好,没力气也没胃口,强撑着力气陪方志恒吃了点面,飞速冲了个澡,就躲回房间里睡了。 
  关灯之后几天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在眼前走马灯一般过了一道,但依然是纷繁复杂得一如乱码。方幸头痛起来,索性暂时不去想,闭上眼睛前反复对自己说,先睡一觉,什么都明天再说。 
  到底是在家里睡得好,中途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卫艾蹲在床头,看着看着凑过来,亲亲自己的手指额头,最后扳过脸来找嘴。 
  明知道是在梦里,方幸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直想傻笑,又不出多余的心思来,更舍不得放开卫艾。亲来亲去好半天,卫艾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走,方幸着急了,抓着他的手说,你去哪里啊。 
  卫艾冲他笑,我就回来。 
  这个梦让方幸一直到醒嘴角都是弯的,赖床的时候想,要不要把这个梦告诉卫艾呢。还是不要告诉了吧,省得被笑话。梦里的自己有没有摸卫艾的背来着?线条那么好看,像拧紧了的琴弦…… 
  胡思乱想地正有点蠢蠢欲动,房门猛一把被推开了,吓得方幸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看清楚是方志恒,方幸不满地说:“爸,要敲门啊……” 
  “怎么就你一个人?卫艾呢!” 
  简直莫名其妙的问法。方幸反问:“你怎么到我的房间来找他?” 
  “他没和你在一起?” 
  “没啊。” 
  “要死,这孩子不见了。” 

十七
  卫艾消失得很干脆,带走的东西也不多,就好像还在上学的日子里,早上拎着书包出了门,下午自然会准时回来。
  方幸看着还满当当的房间,出神地坐在卫艾的椅子上,心里反复想搞不好是悄悄安排他生父的后事去了,处理好了很快就回来了。但当方志恒和武红清点完他带走了什么,武红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板上,方志恒则第一时间打电话去火车站,问有没有看到符合卫艾相貌特征的青年乘火车离开。
  大人们的如临大敌让方幸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相信卫艾就算是一声不吭地走了,也还是会回来的,很快就回来。
  但是卫艾带走了他生父的骨灰和遗物,带走了自己名下的一个存折,几件最简单的换洗衣服,然后就凭空消失一般,再也没有了消息。
  等了一个礼拜,始终强撑着的武红再也熬不下去,除了以泪洗面,就是用各种能用上的关系找人。学校、铁路、长途客运,最后再报警,能问的都问了,警方出于方志恒和武红双方的关系也出动人马找了一轮,暑假正是人口流动的高峰,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一个人?
  何况那个人看起来根本不想被找到。
  方志恒起先还安慰她说“身上带了钱,卫艾又一直懂事,可能就是出去看朋友,散散心就回来了,九月还要去读大学的嘛,还能不回来不成”,但是后来两个人的录取通知书一前一后到了,卫艾还是没有回来。
  卫艾的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天,本来都哭得精神都恍惚了的武红,看见通知书上面大学的红章,又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捏着通知书痛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喊卫艾的名字,身边一言不发陪着的那个人,是方幸。
  直到这个时候方幸才隐约意识到卫艾可能不会回来了。他把和这个家里一切的关联都抛开了,一点也不要,果然是母子连心,知道什么才最能伤害面前这个仿佛在一夕间就衰老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人。她只有他一个儿子,全身心地指望他,他却走了;她一心想他念大学,他考上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他和扔垃圾一样看也不看一眼。
  方幸就想,如果这个时候卫艾出现在眼前,他一定会二话不说冲过去狠狠揍他一顿,什么懂事啊体贴啊会待人都是假的,他做了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他受到了伤害,就把伤害变本加厉地反击回去,对他的母亲。
  卫艾是故意的。
  一直等到大学开学,等不下去了,方幸才一个人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同车厢的还有一个也是去北京的大学新生,对方兴高采烈说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一直说到熄灯才意犹未尽地停住,一晚上翻来覆去,显然是兴奋得睡不着觉。方幸听着过道另一侧的响动,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和卫艾两个人一起北上,卫艾半夜起身,自己伸手拦他,他就抓住自己的手腕,说,就回来。
  就连在那个已经模糊得快要记不起任何细节的梦里,卫艾也是说,就回来。
  这都多久了,人又去了哪里,怎么还是不回来,总是要回来的吧。大骗子。大混蛋。
  死命压了几个月的想法于是再也压不住了。方幸在家的时候总是陪着武红,安慰她,翻来覆去想的是怎么能不管他妈一个人就这么不吭声地走了呢,其他的不敢想,也不去想。但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没办法不想,自己也是被抛下的那一个,一句话没说,一个理由没有,就和那个家里的其他一切人一切东西一起,被抛下了。
  车轮滑过铁轨,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哐当的声音,方幸面对着墙壁,无声地哭了。
  就如同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一样,卫艾又毫无预兆地彻底消失了。
  渐渐的大家都接受了卫艾消失的事实,也都默契地不再在武红面前提起,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方幸在北京读大学,一年总归也只回去两次,看着武红白了的头发,又为了工作一次次地染回去。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喝了杯酒,忍不住跪在武红面前抱着她的膝盖说:“武阿姨,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动感情了,说完这句话还是红了一下眼睛,但是武红近来连哭都不会哭了,笑一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是啊,我和你爸爸本来都有两个儿子的,现在只有你一个了。”
  也就是进了大学,方幸才陆陆续续从方志恒那里听到武红和卫艾生父的往事——
  当年他和卫艾一起去的Y城,正是武红和卫建设下放的地方。不同于从南方千里迢迢来到这个江北小城的武红,卫建设的父亲是隔壁县城的人武部部长,用了点关系把这唯一的儿子弄到老战友管的农场来下放。两个人大概就是在农场的生产队里认识对方的。文革之后卫建设进了Y城的县医院,办公室领个闲职;武红那个时候在县里的酒厂当工人,一心想考大学,七七年没考上,一直到七八年考中,终于才回到了南方。
  在Y城的时候两个人到底有没有好上,方志恒也不清楚,知道的只是武红进大学的时候还没结婚,等到结婚是大学刚毕业,再没几个月生了卫艾。武红毕业之后分配工作到了机关,卫建设的户口还是在Y城,继续在县医院,夫妻俩过着天各一方的生活。
  卫建设这个人当年在下放的农场就是很显眼的人物,高大英俊,各种运动没有不能上手的,文艺表演也很有一套,对人义气,要说有什么毛病,就是会喝酒,而且好酒。
  事情也就坏在这上头。
  武红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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