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正院有人过来传话;说二太太要见春瑛。春瑛只好将手头上的活交给别人;到正院去了。
卓氏叫她进了耳房;照例问了二老太太的饮食起居;然后不经意地带上一句:〃听徐大娘说;你姐夫过来求恩典;要接了你父母去他家奉养;这件事你可知道?〃
春瑛忙沉住气;恭敬肃立:〃白天使;奴婢的姐夫来找过奴婢;提了一提。〃
〃哦?〃卓氏慢慢了口茶;〃你是怎么想的?你想必也盼着我答应吧?〃
春瑛迅速抬眼看了看她;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谨慎地道。〃不瞒太太;这件事。。。 。。。奴婢是在拿不到注意。论理;奴婢的爹娘正值壮年;又管过不到一年的庄务;虽然有腿风的毛病;行动上有些不便;但看看账管管事;还是没问题的;还能继续替主人办差事。就这么求去;别人还指不定以为奴婢一家对主人不忠呢!〃先示弱;堵上对方反驳的话;接下来自然就是理由了
〃只是。。。 。。。姐夫本就是外头的平民百姓;不知道咱们这样人家的规矩。他有事一番孝心;想着岳父岳母年纪大了;身上又不好;却也是好意。因此奴婢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卓氏笑了;她早该知道的;春瑛平素服侍向来小心;又提醒了她许多事情;立过不少功劳;明知道自家老父腿脚不好;还在犹豫该不该让老人出去过安乐日子;可见春瑛一片忠心。她原有的一丝疑虑;就这样一点不剩地散去了。
本来她早就知道春瑛会脱籍出府;这原是早就决定了的;婆婆那边已发过话;而春瑛的弟弟又在几个月前被她赏了恩典放出去;如果连路家夫妇都要被女婿接了出去;路家就没有人留在东府里了;只有西府长子李敬的宅中;还有路二一家人;可那对东府来说没什么作用。她有些疑心;春瑛会不会是有意的?若是路家全部出府;将来她还有什么可以拿捏的?明知道春瑛将来未婚夫婿来头不小;手可通天;若没有了联系;这条路子未必能管用。
但是她现在证实了春瑛的忠诚;又转念一想;那姓胡德后生并不是奴仆一流;而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子弟;等他娶了春瑛回去;若是自己仍扣着他的岳父岳母在家中为奴;只怕恩情都变了仇怨;倒不如早早放了人;让他家以正经百姓的身份嫁出女儿;春瑛在夫家风光些;自然更加感念旧主的恩情。况且路家夫妻年纪也不小了;路大腿脚不好;早几个月就听闻春瑛在打听治腿脚的方子;徐大娘也说他来送年货都拉着拐杖;走路一拐一拐的;就算原本有些才能;又能用多久呢?再说;大兴的庄子卖了;又没处安置他们夫妻;要是让他们搬回来;就得再分方子给他们住。。。
她拿定了主意;放人;而且还有多多示恩;但不能完全断了这条路;或许放出府后返聘是个好办法。
春瑛看着卓氏脸上的神色变化;知道事情多半成了;正心头狂喜间;却忽然听到里间传来二老爷的声音:〃夫人;你进来一下。〃顿时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第六卷 云散 第三百章 碧纱橱内外
卓氏听见丈夫叫唤,也顾不上跟春瑛说话,随口丢下一句:“你且等等。”便往里间去了。
春瑛眼巴巴地看着她消失在碧纱橱后,有些泄气,又担心二老爷叫二太太进去,会对自己的计划有妨碍,很想知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但又想起这位二老爷的行事,听说很是精明,而二老太太、二太太都是不喜欢下人私自窥探主人家事的,万一叫他们看到自己探头探脑的,生了自己的气,岂不是糟糕?于是她只好按捺住心头的急躁,低头做恭顺状,静待二太太出来继续。
卓氏到了里间,微笑着冲丈夫施了一礼,笑问:“老爷叫我有什么事?”
二老爷看了看外间,见春瑛安安份份地站在那里,并没有胡乱张望,倒定了定心神,示意妻子靠近些,才问:“外面那丫头,我记得是母亲跟前伺候的,我听她说什么接父母出去奉养的话,是怎么回事?”
卓氏忙将陆仁义对徐总管说的话简述了一遍,道:“春瑛这个姐夫,是住在外城的小康人家,家里有些产业,日子过得不错。因春瑛父母当差的那个庄子,我前些日子才卖了,还得再想法子安置他们,偏她那老子的腿脚不好,做什么都不方便。既然他家女婿来求,我便想着,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也是一片孝心,府里人手多了,老爷前儿才跟我说,要多裁剪些,别太张扬才好,他要接了人去,反倒帮了我的忙了,哪怕是看在春瑛侍候母亲用心的份上,赏了她父母这个恩典,也无不可的。老爷可是觉得不好?”
二老爷皱了皱眉:“这些事本是你管着,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这姑娘虽嘴里说父母还能办事,离了主人出府不好,可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父母都没什么用处了,让你早日放人。做丫头的有这个心思,原也没什么,这样的上进心,倒比那些挖空了心思要攀附主人的丫头强些,只是她在母亲身边侍候,若存了私心,便不妥当了。”
卓氏吃了一惊,细细一想,又觉得丈夫是想得太多了,忙笑道:“这倒不至于。老爷才回家几日,有些事我还没来得及说,这个春瑛着实是立了好几个功劳的。”便将春瑛几次进言以及前几个月那两次接圣旨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这一说不要紧,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刻钟,春瑛在外头都快等疯了。她并不是闲着没事过来玩的,不过是因为刚吃过了晚饭,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天冷又不敢洗澡,二老太太歪在榻上养神,听孙子念几句书消遣消遣,屋里有两个大丫头和几个小丫头侍候着,一时间用不着她,加上二太太传召,她才能过来。可谁知二老太太几时就要找她?再说,按照平时的习惯,再过半个时辰,二老太太就要就寝了。若那时候她还没回去,就算二老太太不说什么,松颐院里的嬷嬷们也会来找她说规矩了。
春瑛忍不住悄悄瞥了里间一眼,隔着碧纱橱,只隐约看到二老爷与二太太站在博古架边上,正挨近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忽然前者一抬头便要望过来,她迅速低下头,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乖顺状,心里七上八下的,暗道:二太太,你们夫妻要说悄悄话,不如等熄了灯再慢慢说?先把我的事办好了成不?!
碧纱橱内,二老爷听完妻子的话,心情有些复杂:“夫人……你……”卓氏忙面带愧色地道:“我知道老爷向来不喜欢跟那些内侍打交道,只是……当时皇上忽然下了将老爷停职的圣旨,母亲与我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难免有些六神无主……恰好那位丘内监对敦哥儿提点了几句,我就当成是救命符般……事后想想,我也知道是有不妥的。”
二老爷摇头叹道:“我并不是为这件事在意。照你所说,那位丘内监是因为偶然认出了春瑛手上戴的镯子,才起意提点咱们家的,事后除了收你送的谢礼,也没来索要钱财,可见还有些分寸。你是因为担心我的前程,才曲意结交内侍,既然他们知礼,我自然不会责怪你,只是……若只是避祸,倒没什么要紧,你切不可为了我的权位官途,便去求他们办事。”
卓氏忙道:“老爷多虑了,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懂?老爷正统科举出身,一直恪职尽守,忠于任事,谁人不钦佩几分?若是我一时糊涂,走捷径为老爷求官,岂不是坏了老爷的清名?!我便是死了,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二老爷忙拉过她的手:“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是在责备你,你何必说这样的重话?难道我还会信不过你?”
卓氏这才放缓了神色:“我知道老爷信我,因此我才要再三表明自己的心意。”接着站直了身体,拭泪道:“老爷在外头整一年了,边疆动了刀兵,母亲与我在京里,也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老爷有个万一。好不容易盼到你平安的消息。却又出了这诬告的事。在那种时候,丘内监什么好处都没要,便主动将信息透露给我们家知道,也是担了风险的。他原是一片好意,母亲与我又心急如焚,怎能拒于门外?再说,他向来并无劣迹,连那位胡内监,如今在洋务司坐镇,也没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来,我才敢给他们送谢礼去,况且通共也就是徐总管往人家府上去了两三回罢了。若说我想借他们的势,在圣上面前给老爷说好话,却是万万没有的!”嘴里虽是这么说的,但她心里多少有些期盼,在丈夫不得皇帝信任的时候,皇帝跟前的近侍能够提一提丈夫的好处。
二老爷怎会不明白妻子的用心?到觉得有几分惭愧:“我又不是那些死抱着清高念头的迂腐之人,夫人实在不必多心。若我们家在内宫有一二助力,自然可以避开些灾祸,只要不凭这个求官求权便是了。我只是白嘱咐一句,倒叫夫人伤心了。”安慰了好些话,方才缓缓道。“其实内侍一流,也不是不能打交道的人物。我们在北边时,何尝没有过内侍监军?不过那人待人接物还算和气,除了在粮草和军资上看得严些,并不干涉正经军务,因此我们与他彼此相安无事。当今圣上虽爱用内侍,但也管束得紧,若有人犯了事,不管情分再深,一概是不再叙用,因此那些内侍都不敢胡来,我们自然也不会因此责问圣上,或将那些内侍视作灾孽祸根了。”
卓氏擦了擦眼泪,方才笑道:“正是呢,我打量着春瑛并不认得那丘内监,也不知道胡内监的事,可胡内监因感胡家后生救命之恩,丘内监念着胡内监为师的情分,便冒着风险提点咱们家,叫母亲安了心,我心里其实是很感激他们的。”
“那个春瑛当真不知道丘内监与胡内监的事么?她未婚夫既与内侍相熟,她就一点没听说过?”
“当真不知道。”卓氏笑道,“我也曾试探过她,知道她是真不知情。况且丘内监是从她手上的镯子认出她来,此前两人完全没见过。再则,那镯子虽是银的,却也是内造之物,又是皇后娘娘所赐,她一个丫头,就敢这样天天戴在手上,做活出门从不摘下来。老爷试想,若是寻常丫头,哪怕是外头体面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