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云剑会回来吧?大势会有转变。总有其他办法,圆转解开僵局。云华不怕竞争对峙,但她怕犬牙交错、血肉模糊。
她死都相信,天下所有人总有办法更和睦的相处、更温暖的交流,纵然利益纷争,也总有什么比较公平的分配法子,不必非跟抢腐肉的野狗似的,两只里要咬死咬残一只才见分解。人之所以高于野狗,总是有道理的。
梅林中,有风起来。
在唐静轩看来,这风似乎是云舟手下初生杀伐之音时,就起来的。
它起一息,就吹落梅花蕊上的白雪;起二息,就在地上卷起小小的雪尘旋儿;起三息,将一林梅枝吹得似起伏汹涌的大海。呀,但见它荡香摧蕊,忽南北、忽西东,苦翻秀叶,厉掀飘蓬,伤及秀女面,冷透红袖中,仿凶虎撼山头,似鼙鼓擂浮空,乾坤收拾尘埃尽,消征弭战却有功。
这风起三息,便狂不可当,梅林中人尚难以睁眼,梅林外头的人,竟觉天昏地暗,目眩身摇,立不得步、看不得路,都低头耸肩,就近不择是棵树、是个人,总抱住了,领后有风帽的都合在头上,相偎蜷缩避风要紧。
待这恶风过去,张家人再看,林中谢家姐妹已走了,乱中竟没人注意她们是怎生走的!张家女眷连自己仪态都顾不上了呢,待风过去,才看见“嗳呀,我怎么抱着这破树桩子,上头还沾着狗屎。”“喔哟,老娘怎么抱着你这小厮,呀呀啐快走开!”“呜唉,妾身这髻歪钗堕!”“啊呃,大姐你这妆容花得……”各自搀扶回去,发蓬衣乱、狼狈不堪,看寺中他人,却没什么事。原来这风欺侮得最凶的,不过是梅林边,正好折磨着张家一家人而已。他人都看着张家笑。张家颜面扫地,忙忙躲起来整妆归府。这番趣事,至少要给人家说上一年了。
ps:
晨寂真身
“那峰顶,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袭青衣,与嗳嗳的天幕峰峦一色,是刘晨寂。”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七十九章 晨寂真身
慈恩寺并不在山头,而在山腰。
只有没文化的山大王才恨不能把大王旗插到山头紧上面去,寺庙是有点涵养的,只能在半山腰上,下头有山、下头还有山,自己藏在当中,这才叫蕴藉格调。
锦城的人,基本也都是蕴藉有格调的人,除了重阳之外,几乎没人闲着没事非想爬到山峰最顶上不可,大过年下雪的黄昏要去爬顶峰的,就更少了。
那峰顶,只有一个人。
穿着一袭青衣,与嗳嗳的天幕峰峦一色,是刘晨寂。
从他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半山慈恩寺的梅海。他嘬起嘴唇,轻轻吹了口气。
这正是张家包围圈将拢未拢,云舟想到谢小横与张家的对诀、琴音初现杀伐的时候。
他吹第一次,雪落梅花蕊,吹第二次,尘卷小龙旋,吹到第三次,梅林枝瓣起伏如汹涌大海。云华本就想拉云舟走,遇他狂风相助,心中一喜,想风吹得人不能相顾、琴也无法弹了,正是拖云舟离开的好时候,却恨风太大,吹乱了衣发,林中路径也不好认。
刘晨寂的指尖,往前弹了弹。
一弹压了风声,送出一线宁寂,只铺在云华跟前。大风中,就只有云华能睁得开眼。
云华不及他顾,忙忙叫云舟、筱筱、洛月几个都把臂牵衣,跟着她出林回寺。她们出得林时,刘晨寂把手掌转了转。
云华只觉有一只极温和的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扶了扶银钗,正了正衣襟。
“刘大夫?”云华心里想这样叫,没叫出口来。
要叫出口来,她真是疯了!刘晨寂大夫,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可没来由的,她就是觉得他在附近。温和、浅淡,可以依赖万世万劫似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她最欣赏的方式,解她们出困境。
刘晨寂将手收回袖中。
风渐渐止息。
一地狼藉,一地雪,一地残梅。
残梅中,卷起一缕小小的、细细的风,跟刚刚的狂风比起来,就好像一滴泪珠跟一挂狂瀑的差异。这泪珠细小的你简直都注意不到。
可它吹啊、吹啊,始终没有消失,吹到刘晨寂面前。盘旋不去,发出低不可闻的呜呜声,像是哭泣。
如果你很仔细的看,说不定能看见这阵风里,有很浅很浅的绿色。好像树枝折断,沁出来的绿汁,冲淡在风里。
刘晨寂低头道:“对不起。”
凡人的耳朵听不起,他能听见风在向他埋怨:“为什么吹堕我的一季繁花?”
“我”,可以解释为“小妖”、“低下”、也可以翻译为“很努力的生活和修行的梅花我。”它用的是妖语,像是鸟儿的吟唱、树木的喃喃。很难用人类语言来解读,刘晨寂听来却没有障碍,甚至有时觉得。比听人类语言还容易些。
人类的语言,每个词、每句话,界定都尽量明确,这使得表达效果上往往很有限。另一方面呢,任何语言。都必定有模糊性,人类一定想在模糊上加以清晰符号。往往力难胜任,反而造成歧义。
而妖语摆脱了文字,使用妖符达意,就没有这种困扰。
这一缕浅绿前来的,不是风,是寺后梅林的妖灵。
她说的“一季”,指的也不是人间的季节,而是植物恰逢其时,孕育出的最盛的那一花期。这对植物来说有多重要呢?一声“繁花”的“繁”字,把辛劳、期待和骄傲都包在里面,“为什么”就问得格外痛。
刘晨寂很难过的再道一次歉,也用的妖语:“对不起,我只为救人。”
人妖两殊。花谢还能再开、枝折还能复长。人类掉了头颅,就不能再长一个出来;死了,就不能复生。两相取舍,故舍花而取人。
“人脆弱而好争,那又不是我妖的错,为何伤我花?”梅林妖灵道。
刘晨寂承认。他赧然表示,也许他可以提供一点补偿?譬如折损他自己的修为……
“上尊到底是为谁摧花?”梅林妖灵固执的问,“就为那么几个自相残杀的人类?”
刘晨寂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那个人类小姑娘?就为她不想看亲人厮杀?”梅林妖灵很敏锐,“她不是人类吧?那些人也不是她的亲人吧?她跟尊上您有特别的关系?”声音低下去,“您为了她出力时,有没有一点点考虑过,给小妖造成的伤害,少司命殿下?”
她叫出了他的神职,少司命。尽管他已经谨慎的掩饰了自己,在吹出那阵风时,本相仍不免显露,人类或许看不出来,在妖眼里,却似深夜的明月,在云后透出了光华。
“有考虑过的!”刘晨寂竭力要抚慰她,“谢老太爷被气得要下毒手,血喷命折于梅林一遭,对你修仙也有损伤。让他们别在你那里斗,对你也好。至于我伤了你的花,我用自己的道行补予你!”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做,可他是公认的君子。
天上神仙,总是要积累很可观的德行,才能修为神仙的。在那一大堆德行楷模中间,少司命仍可被称为君子。他的品行,可见一斑。
然而他这样的保证,梅林妖灵仍不满足:“不够不够。”她的妖语说:你不是为我而来的,就不够。
刘晨寂一凛,神目如电,就好像他有第二重眼帘,到现在才真正张开,他的灵魂、他的能力,于斯湛然明亮,似月前消尽了云纱。
他手指向前,截向那一缕风。
以他一截之威,休说一座梅林的妖灵,纵使这样的山来上十座,里头的魈精鬼魅全绑一起,也要被扫得灰飞烟散了。
但刘晨寂不是为了截断梅林妖灵的修为性命,只是要截断她的贪业。
她对他生气,是嗔了。但以他的明锐,看得出来。她这犯的不是嗔业,而是贪业。是她对他有过多的希冀,得不到满足,这才气噎胸膛。嗔业犹可消磨,贪业一旦放开口子,滔滔浩浩,祸害不可计量。
为她好,他要尽快掐掉她的贪欲。
可她不许。
青绿色的微风,穿过他的指间。逸过的那一刹那,变成红色。红若眼泪划开的胭脂。
没有什么妖灵可以活着躲过这只手掌的威仪,而自作主张去亲吻它的指尖。梅林妖灵确实是不惜一死,才做到这点。
宁肯死也不让他把她的贪欲斩断。她对他的贪欲呵……
刘晨寂惘然抬起手。淡胭脂红都已经消散。这小小的妖灵,已经什么都不剩。
在死前,她在他指间说了一句话:“此生勿见少司命,便误了卿卿性命。”
用的不是妖语,而是神识。某几个吃饱了撑的实在没事干的神发明出来的。类似人类语言的符号,与人类字符不同的是,神识彻底抛弃了对符号明确指义性的幻想,纯粹用来表达似是而非的感情、转瞬即逝的梦像、无法捕捉的虚影——曾有比较正经的神仙问:“可是你们怎么能确保这些符号就能用来表达那些玄而又玄、虚而又虚、渺而又渺的事物呢?”——用的是神语,比妖语更精妙,不落字符声色。能满足一切最高层次交流所需——那些吃饱了撑的神仙也嬉皮笑脸用神语回答:“无法确保。法不立文字,立字已非法。”打的是禅,正经的神仙毫无障碍的听懂了。又问:“那末,你们发明的这些符号有什么意义呢?”吃饱了撑的神仙回答:“以非对非,将空打空。非非即是,无实遂空。”打的又是禅,翻译成文字的话。大概可以这样表示:反正那些东西用任何有意义的正经字符都形容不出来,还不如用见鬼一样没有意义的符号去表达。岂不是很搭配吗?
正经的神仙沉思片刻,蹦出一句很切实的评价:“你们真是吃饱了撑的。”
确实是吃饱了撑的神仙们把这句评价当作褒奖收下,很高兴的继续推广他们发明的符号,竟然在仙、妖各界也渐渐通行起来。梅林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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