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有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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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有禾事- 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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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后寒心里明白,也不多说,只颌首道:“本官虽为文职,却也并非弱不禁风要躲到车里去,这一路本官不也跟过来了,方将大可安心。“稍顿,他又接着道:“再说本官不过随军督战,这些大事小事还是方将说了算。”他说话时自称改了本相,只说本官,并不是自降身份,历朝历代京官公差出城,不论是何官职,一律自称本官,以示公正严明,已成了舜朝惯例。
  
  方亦信连忙谦逊道:“丞相乃百官之首,本就是我等楷模,如今更是随我大军同进退,身负皇命,下官怎敢不敬。”
  
  两个月的长途跋涉,与数万兵士同行,在嗡嗡嘤嘤嘈杂的似乎可以踏平前方一切事物的大军行进之中,军旅生活的枯燥劳累让他几乎想不起来宫中飞翘的琉璃檐角,那方方正正的朱红色变得模糊不清……如今他远离崇渊千里万里,回忆仿佛被碾磨成了渣子,不知飞散到了哪儿去。
  禾后寒与方亦信并没有等多久,不多时,十几个人的小队嘚嘚驾着马靠了过来,队形整齐,很是训练有素。
  
  禾后寒不禁在心中赞叹:不愧是师兄带的兵!
  
  那十几人的小分队移动得很快,不大会儿就到了跟前,禾后寒看清了为首一人,呼吸猛地一窒,简直要喜形于色。
  
  方亦信眼神也不差,自然也是一惊,连忙驾马迎上前去,大声道:“荣将军怎的亲自迎来,这叫下官受宠若惊!”
  
  禾后寒的目光同荣嘉禄的一对上,就挪不开了,他师兄比他大四岁,如今已是年满三十,三十而立的男人,常年征战沙场,独居苦寒,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把冷硬的兵器,寒光凛凛,无坚不摧……那战马之上的将军……是当年温和浅笑的师兄,时光曾经如玉的少年裹进了层层金属之中,一点一点铸就了如今铁血威严的大将军。
  
  两人的对视很短,他们的眼神里流动着年少的温馨,感慨,遗憾,怀念,但他们的身份让他们不能畅快淋漓地大笑拥抱,只能点头示意,口不由心地说着客套话。
  
  “方将这般自谦才叫人受不起,方将带兵打仗的时候,我还不知在何处钦羡!”荣嘉禄开口道,他的神色很是平易近人,却又让人都不敢逾越……一种无形的威压。
  
  几人又说了几句,荣嘉禄不再耽误,道:“大军长途跋涉,亟待休整,你我莫再耽搁,随我前去营地驻扎罢。”
  
  又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禾后寒终于看到了边关驻军的营地,高高的巨木建成的眺望台,远处连绵起伏的帐篷,到处都是训练着的兵士,此起彼伏的号令,舞动着的军旗,铿锵有力的兵器相击,嘈杂而充满生机,在严寒空旷的广阔平原,一望无际的远方,仿佛这就是天地的尽头。
  
  这无数人组成的力量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仿佛要震天撼地……简直要让禾后寒的血液燃烧沸腾起来。
  
  他同荣嘉禄此时在高台之上远远地看着众兵,仿若浮世喧嚣尽在眼底,周围空旷静谧极了,天高皇帝远。
  
  荣嘉禄突然开口道:“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
  
  禾后寒心中一热,紧接着大笑出声。他本就难得情绪外露,这些年又一直身处风云莫测的朝堂之中,就更要谨言慎行,但此时此刻,一干将士早就忙着去安置大军了,他在这边关平原,荒郊野外,身边只有多年未见的师兄,既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也不必惺惺作态虚与委蛇。
  
  禾后寒忍不住心中蓬勃的喜悦,畅怀大笑。他一边笑着一边眼睛又酸涩了,并不是因为荣嘉禄说了什么逗乐的话,只是他们眼前放着无数忧患,荣嘉禄统统不提,却说了一句禾后寒少年时代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你饿不饿,师兄给你去弄些吃的?
  
  多少年了……十几年不曾叙过旧,但时光不曾淡去一分默契与亲密,怀念将再次相见酝酿得更加弥足珍贵。
  
  “师兄,这么多年了,还把我当做幼童?”禾后寒笑着打趣道。
  
  荣嘉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禾后寒的眼神晶亮亲切,仿若多年前不谙世事又天性狡黠的孩童,这样的眼神不断触动翻搅荣嘉禄多年无法释怀的遗憾。
  
  这会儿被禾后寒稍稍一打趣,气氛一下子拉进不少,两人都觉得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在山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他们又都是冷静理智的人,不过一时片刻就将软弱温吞的思绪拉了回来,两厢对视,其中情绪繁杂,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了。
  
  高台之上大风烈烈,禾后寒束起的头发不断被刮来扯去,凌乱极了,惟独一双眸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荣嘉禄,乌亮的眼仁在平坦单调的背景中格外分明,荣嘉禄不说话,慢慢抬起手,在禾后寒颊边略微一顿,继而向上移去,拢起禾后寒被大风吹散的头发,利落地束在青玉的发冠上,他的动作细致温柔,全然不似常年征战野外的将军。荣嘉禄是平易近人的,他对待几个心腹属下之间有着过硬的交情,可谓肝胆相照,但他又绝不是好说话,他轻易不发令,一旦令出,则无人敢违,他是天生的大将。可战场上杀出来的义气总带着血腥气,他不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般放纵自己的温情流露。
  
  禾后寒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漆黑的眼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移动,扫过了荣嘉禄被塞外风霜磨得粗粝宽阔的手掌,又感觉着那熟悉却失了几分熟练的动作,心中不禁微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他刚刚拜师的时候才八岁,身边一个仆人都没有,自己梳头洗衣都成问题,有好一阵子都是靠师兄替他打理起居,后来他慢慢习惯了,适应了,可有时候也犯懒,从来都是荣嘉禄无可奈何地替他收拾,做得最多的就是簪发。
  
  不过那时荣嘉禄还是个爱笑的少年,时光陡然一转,那少年就化作眼前一身银铠的将军,纵使他眼睛此时此刻是轻松的温和,可繁重的战事为他染上了抹不掉的血腥气,间或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戾气,好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墙,遮风挡雨,能把千军万马挡在身后,这同时也无言地压迫着禾后寒。
  
  禾后寒等他为自己束好了发冠,酝酿了一句,刚要开口,冷不丁胸口一疼,撞上了荣嘉禄的铠甲,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冰冷,坚硬,力道很大,可禾后寒如获至宝,更加用力地揽住荣嘉禄双臂,时光带给他们无法忽视的隔阂,但他们渴望亲近的心比什么都强大。
  
  两人心里皆知,这短暂的会面,或许是皇帝的恩赐,也或许是皇帝另有打算,没人能断言将来,也因此没人敢放纵,但此时此刻,没有什么能打断两个师兄弟说不出的思念之情。
  
  ╋╋╋
  
  禾后寒睁开眼睛的时候,帐外还是静悄悄的,屏息凝神的话,倒是能听着几声微不可闻的鼾声,他愣了一会儿,揽着被褥坐了起来,宽敞的圆形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
  
  边疆苦寒,生活条件极为艰辛,百万将士都是裹着毛毡子许多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过夜,可他怎么说也是丞相,一张床一顶帐篷总不能少了,但这也就到头了,光秃秃的一顶帐篷里,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黑漆漆的火盆摆在一旁,早已没了热乎气。
  
  禾后寒从小就畏寒,不过自从做了丞相,就连年得皇帝的赏赐,后来又有江盛殷勤的讨好,差不多把天下驱寒保暖的东西都堆在了相府,让他总算过了几年不那么难熬的寒冬腊月。可这会儿到了舜朝最西北的氏州,他连个小厮也没带,自然没人添火暖床,这第一晚就又回到了早些年冬夜冻醒的日子。
  
  他又坐了一会儿,脑子才渐渐清明起来,一边又觉得愈发寒冷难熬起来,这会儿还不知是什么时辰,厚牛皮的帐篷里连点光都透不进来。
  
  禾后寒微微叹了口气。接着他突然听到了点声音,视野里在一片漆黑,他后背的汗毛一下子都立了起来,他集中注意力细细分辨,定了定神,迈步下床,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向帐门靠去,他的动作轻盈迅速,在黑暗中悄然前行不带一点累赘,好似黑夜的一道呼吸。
  
  他唰地撩开了帐帘,一下子对上了荣嘉禄在寒冷的冬夜显得愈发温和的双眼,铺天盖地的月光下,一张英俊却冷峭的面孔,禾后寒反应总是很快很及时,他一眼看到了荣嘉禄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没什么犹豫,伸手就把荣嘉禄拉了进来。
  
  放下厚重帐帘,他才从全神贯注的紧张中放松下来,手脚觉出蚀骨的冰寒来,他半夜冻醒本就难受,这时身上一点热气也散了,情绪上不禁有些烦躁来,说话就显出一丝鲁莽来:“师兄大半夜的在瑞声帐外做什么?”这话一出他立刻后悔,连忙又道:“外边寒冷,师兄早应该进来。”
  
  荣嘉禄好似压根儿没注意到禾后寒的情绪变化,他动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抖落开,掌心接着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来,莹白温润的光芒霎时驱逐了周围几丈的黑暗,禾后寒这时才看清楚,荣嘉禄穿着很厚的棉衣,并没有穿铠甲,看起来倒没白天那种威压了。
  
  禾后寒看着荣嘉禄把那夜明珠放在一边矮几上,就听荣嘉禄低声说道:“从前在山上,每年冬天你夜里常常冻醒,暖和不起来就睡不着,总要我陪你半天。”顿了顿又道:“今日你头一天到,后勤还没准备齐全,明日我叫人送两个暖手炉来。”
  
  禾后寒心中猛地一拧,荣嘉禄这样一个统领边关数万将士,多年驻守边疆战功赫赫的将军……却默默地在自己小师弟的帐篷外苦等一夜,只为他或许会冻醒的一个可能……这样的情义这样的照顾叫闻者钦羡。
  
  能得一人为己殚心竭虑,无微不至,这比什么荣华富贵,权倾天下都值得珍惜。
  
  禾后寒借着珠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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