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殇略微抬头,看向夜溟,那高挑的眸子中,早已了然了一切真相。
仅是嘲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表情,那其中,怨怒,愤恨,还带着丝丝懊悔,悔不当初……
只是那眸子中,曾经焚天一般的火焰,变成了如幽冥鬼火一般的狰狞,依旧汹涌狂烈,却冰冷极致,不再有一丝温度。
“你今日不杀我……我有生之日……必取你二人性命……”
“红殇……”听着那一腔怨恨皆是仇,绯玉惊呆了,她没能想象到,红殇居然会这么恨她,这么直接,这么……毫无留恋。
她原以为,红殇多少会眷恋绯玉的改变,绯玉变了,红殇得到了爱,得到了幸福。她原以为,红殇哪怕知道了真相,哪怕会落寞,哪怕会迷茫,也绝不会……
无情的话就响彻在耳边,昔日错情分得明明白白,取她性命,毫不犹豫,毫无动摇。
绯玉只觉得心中像是突然被掏了一个洞,冷风灌入,冰凉又有些不知心在何处。
踉跄了一步,那口中的血咽也咽不下,顺着嘴角往下淌,擦也擦不净。
夜溟突然一闪身,拽着绯玉的胳膊,挡在了她面前。
“万事皆由我而起,与她无关,想报仇,我随时恭候。但是红殇,你听着,我可以成全你们,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伤害她!”夜溟脸上显现从未有过的怒颜,握着绯玉的手腕,感知她的内伤,虽不致命,但对他来说,却已经无法容忍。
只要绯玉愿意,只要绯玉幸福,他可以视几千年毁于一旦如无物,他可以不顾自己心神摧残去成全,但是,他不能看着绯玉卑微。他可以不值,绯玉不可以。
“狼狈为奸……唔……”红殇刚刚吐出几个字,突然面色更加惨白,伏在床上,渐渐蜷缩起了身体。
绯玉一惊,忙从夜溟身后走出,又要走上前。
“滚开!!”红殇大吼一声,似乎都能听见喉咙再次撕裂的声音。
☆、人心至狠
顾不得伤势拼命蜷缩起了身体,牙咬的咯咯作响,手指紧紧攥起,瞬间撕破了床单,仍旧止不住痛楚的呼声。
绯玉一把甩开夜溟的手,不管不顾冲到床前,不知道红殇究竟是怎么了,也不敢乱碰他。
眼见着冷一颗颗滚落,红殇脸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淌血,绯玉一咬牙,手刀劈上了红殇的后颈。
含泪将红殇抱起来,看着他皱紧的眉,那双饱含痛楚紧闭的双眼,他恨她,但是,她却不能不爱他……
“夜溟,他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夜溟扶着被绯玉甩开的胳膊,越发觉得自己立场尴尬,他所想,他所做,绯玉其实并不需要。
绯玉终于无可奈何,她错了,她不是医者,她的错误固执,恐怕真会害死红殇。
轻轻掀起红殇身上的锦被,绯玉却不忍再看,深深闭上了眼。
折磨一个人的手段能有多么狠烈?
狠烈已经达不到想要的结果怎么办?
那就折磨一个人的心。
如果折磨一个人的心仍旧不够痛快,那就践踏一个人的自尊。
将一个人踩入尘泥,将世间最令人发指的手段施加在其身上,不是伤心,而是毁掉一个人的心。
毁掉一个人的心,人可以活如行尸走肉。但是,如果毁掉一个人的自尊,恐怕这个人连行尸走肉也做不得。
绯玉并不单纯,更不无知,她知道红殇身上的伤痕,除了正常的鞭打之外的是什么。
她也能隐隐猜出,究竟是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用了多少手段,才能将红殇的身体折磨成这样。
红殇最不能接受的事,不,是身为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的事……绯玉永远无法明白,之前的绯玉为什么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人真的可以恨到这个地步么?人真的可以恨一个痴心爱着自己的人到这个地步么?
之前的绯玉难道不明白,红殇自始至终,哪怕被迫害到了这个地步,仍旧爱着她,仍旧想……替她报仇……?
但是绯玉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她如果再能见到之前的绯玉,恐怕不会多说一句话,她要替红殇报仇,哪怕红殇不需要,哪怕红殇恨她入骨。
☆、不再留情面
夜溟递了颗药给绯玉,虽说内伤不重,但是伤就是伤,一丁点的伤出现在绯玉身上,夜溟都难以忍受。
绯玉偏过了头,久久不肯接下。
“有伤不肯吃药,会让你觉得安心么?”
夜溟的话语极其犀利,又带着些许嘲讽她幼稚的意味,将药径直塞入绯玉口中,才细细检查着红殇的身体。
红殇身上究竟还有哪处伤绯玉没有注意到,绯玉没问,或许并非她没有注意到,只是那伤,已经超出了她的底线。夜溟也没说,只是难得一脸凝重,重新写着药方,甚至斟酌了再斟酌,废弃了几张纸,才得以写好。
“绯玉,离他远些。”
“不。”绯玉有些落寞说着,抱着红殇的手臂不由紧了紧。
“你离他远些,或许他能安心。”夜溟似乎知道些什么,也似乎旁观者清。
“夜溟,什么是成全?”绯玉慢慢回想起夜溟方才怪异的举动,成全?她和红殇之间的事,居然需要夜溟成全?
“我信口胡言,不必在意。”夜溟垂着眼,轻描淡写说完,将药方送出门给了风碎。
绯玉没再说话,她如今一心都扑在红殇身上,纵然夜溟有再多怪异的地方,她也来不及去细细思索。
不愿相信红殇真的会恨她入骨,但是她能理解,遭遇了这些,红殇的心已经被摧残到了何种地步。她只希望……只希望红殇能给她机会,哪怕恨她,也别再为难自己。
看着红殇脸上狰狞的伤口,绯玉慢慢将脸贴上他另一半完好的脸颊,仍旧有些发烫,但那已经包扎好的手指,却冰凉。
“你需回避,他如今最不愿见的就是你。”夜溟淡淡说着,一个精小的瓷瓶在红殇鼻尖下晃了晃。
“我能……陪着他么?”绯玉低哑着声音问道。
“如果你想让他知道,他落魄如此的样子,你在一旁旁观,可以继续留下。”不知从何时开始,夜溟说话,已经不再留情面。
☆、欠了他多少
可是绯玉不想离开,是该为了红殇考虑没错,但是,他也是她爱的人。相隔一月有余,她想多看看他,哪怕只是在他身边不远。
绯玉就坐在厅中,与当时同封昕瑾见面一样,不去看,却也不回避。
静静的等,瞥眼能看见夜溟忙碌。
她很感激夜溟,这个时候能倾力帮助她,如若夜溟不在而换成了紫瑛,恐怕这些事都不那么容易解决。
夜溟的确身体不好,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没给自己添什么麻烦,甚至在能活动之后,就不再需要她照顾。
洗漱喝水吃饭,他做得极慢,却从不开口要她帮忙。
平日里更衣,更是一番下来额头冒汗,却从不假以他人之手。
她其实没能为夜溟做些什么,顶多是房里多了个住客,而夜溟,却一直在潜移默化改变着她的思想。
他教她如何应对,教她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须主动去做。他不在意她的懒惰,但是,他从不放弃教她,凡事从最小之处,慢慢改变着她。
足有近半个时辰,夜溟才将锦被盖在红殇身上,虚浮着脚步在水盆中洗着手。
“不必担心,休养一阵,不会有事。”夜溟安慰得极其吃力,擦拭着手上的水滴,仍旧止不住手颤抖。
绯玉忙上前扶着夜溟,有些愧疚,但更多是感激道:“辛苦你了,多谢。”
夜溟也不再客气,借力在绯玉手上,由她扶着向书房软榻走去,“你也该休息了……”夜溟的声音极其单薄。
绯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休息呢?红殇只是暂时睡过去,恐怕,不消一阵就会醒了。
扶着夜溟在软榻上躺下来,将参片碟子递到夜溟手边。虽然身体日见好转,但这参片,似乎早已成了追随夜溟的东西,离了便不行。
“夜溟,若是太勉强,一定要告诉我。”
夜溟微微一笑,那脸上的笑容如冰凌雪花沐浴朝阳,绯玉难得这么关心他。
刚要开口说话,只听卧房那边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红殇痛醒了。
☆、自视不清
浑浑噩噩,满目尽是污浊狰狞,荒唐的笑声回荡在他的世界中,他只能看到……只能看到绯玉冰冷的眼睛。
她脸上那鄙夷,仿佛看着一个肮脏至极的东西。
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自不量力,自视不清,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对她的亵渎,对她的玷污。
她告诉他,他很脏,他不自知他的身体有多少人玩弄过。
她告诉他,他的肮脏,她就连下手杀他,也会感觉恶心。
她告诉他,他的灵魂早已污浊不堪,她告诉他,他的爱,于她而言,就像跗骨之蛆。
她用最残忍的事实,要他正视自己的肮脏,他就如地上的粪泥,别说天上的白云,就连瓦砾石子,都不是他配得去觊觎的。
她说,红殇,看看吧,只要给你下了药,你什么都可以做,你骨子里就是个肮脏的东西,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已知晓。
她说,红殇,你连喜欢的人都能认错,凭什么言爱?瞎了眼的东西,又怎能一个贱字可以形容?
她说,红殇,你已经习惯了被玩弄,身体也是,心也是……
她说,红殇,如若没有遭此变故,我兴许会容忍你用贪婪的目光打量我,却永远不会挑明一切。
她说,红殇,我对你曾也有一息怜悯,只是,一切来得太快,还没来及与你相处,你便倒戈。
她说……
不,别说了!
红殇奋力伸出手,挣扎着想要搅乱脑海中的一切,不期然,一双手接住了他,那双手很温暖,很柔和,与面前狰狞格格不入。
那双手想将他拖出苦海,但是他已经没了力气。
他的身体很肮脏,他的灵魂更加肮脏,他的心他的爱,就是肮脏的衍生物。
他的身体很痛,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