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成看着那张煞白的小脸儿,心头一寒,轻声说:“爹有事求你。”
灯盏皱了皱眉,道:“灯盏已下旨,爷爷在世之期,大夏不犯圣境。”
彦成一愣,小灯盏为下此旨不知会有多少爱国忠臣大力阻止,更不知要耗费多少心神。他才登上帝位,先是封敌国将军为国父,再是下旨停战,甘心冒天下之大不韪,无非是为了他梁彦成而已。他心疼地想去拍拍灯盏的头,可看着那双曾经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竟有了几分提防,便再伸不出手去,低声道:“灯盏真是乖孩子。”
“养育之恩不可忘。爹爹有何事要吩咐,朕还有国事。”
华星一样的眼睛再不是那样天真,再不满是笑意,再也不会只停留在他身上了。当灯盏那双大眼睛里有了一丝提防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其实早在京城里收到夏王病重的消息时,不就已经知道?他的灯盏将再不是他的灯盏,再不是他圣朝定国将军之子,再不是圣朝未来的状元,再不独属于他一个人,而是夏国二皇子李戥盏,是夏国未来的王。
早就知道的答案,可当真正看到那丝提防的时候,他的胸口怎么会那么痛,怎么还是会那么难过?
“爹想求你赐虎符,封将军!”
“国父此话当真?”稚嫩的童声,好大的威仪。
彦成跪倒在地,头脸低俯,行君臣之礼,道:“当真!”
“待朕考虑考虑。”看着跪在地上的彦成,灯盏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只想哭。他不是不信爹爹,真的不是不信,可是家国天下,他如何能舍?他本不在乎,可拥有后,又如何舍得?他舍不得,也不能舍。
渐行渐远的黄袍,渐行渐远的灯盏,他,梁彦成还拥有什么?一时间气血上涌,吐出一口血,染红了衣裳。
彦成抹了抹嘴边的血迹,道:“兴儿,给我拿药!”
☆、第十章
兴儿遗言捧了药碗过来,道:“国父何必为难圣上?”
“你可知我得的什么病?”彦成没有回答兴儿的话,依旧在看手中的瓷杯,如同看一件稀世珍宝般虔诚。
“听御医说是相思成疾。圣上对您素来恭顺,国父若要将圣朝的家眷接来,圣上未必不允。许还会封夫人为国母,岂不两全其美?”
彦成一笑,说:“我并未娶妻,家中唯有至亲老父,哪来的家眷让我思念?”
倘若有,也只在大夏,而非圣朝。谁会想到大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父罹患相思竟是为了他们敬爱的夏王。彦成总想起在圣朝边关的那天,若未中迷药该有多好,他依旧留在圣朝,而他的灯盏远在大夏。
即便相思,也永无相见之日,那时这份相思再苦再难,便是守足一生,也总好过眼下这般见面相思。
兴儿一时语噎。国父之父她是知道的,圣朝鼎鼎大名的常胜将军,先王曾多次败于他手,将他接来,如何使得?况且,就算大夏肯不计前嫌前去接他,老将军怕是未必肯来,在他们眼中,国,怕是永胜于家的吧?
“下去吧!我有些乏了。”彦成一边往里屋走,一边低头苦笑,多么值得笑的事情呀,他自幼习武,堂堂大将军,马上定江山,却被小自己五岁的灯盏软禁在夏宫之中,丝毫无法反抗。
他也不明白,是无力反抗,还是……他根本不想反抗。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灯盏,小时候的灯盏。
六岁的灯盏初学弹琴,学的第一首曲子是《西江月》。
他第一次弹琴给他听是在一个午后,在将军府的花园里,弹得是青楼女子惯弹的《秋风词》,稚嫩的童声,唱着彦成不懂得唱词: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日不相识。
那时候,彦成笑着听完。他一直不知道,十一岁的彦成不懂的《秋风词》,六岁的灯盏却早已懂得。
彦成在梦里聆听着最熟悉的童音,再不愿醒来。
他早明白,他的相思是见面相思说不得,却不足以成疾。是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他不想忘,不愿忘,不能忘的回忆,最终成疾。他相思的是回忆,无法忘却的、关于他的灯盏的一切回忆,最终在回忆里,相思成疾。
抱紧怀中的杯子,他的心尖绞痛,简直要痛的落下泪来。梦中的一切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不想醒来,但是天总会亮,梦总会醒,他只有在心中默默地念着灯盏的名字,一遍一遍,蚀骨腐心。
灯盏,爹爹永远是最疼爱你的人!
如果早知今日,当初是否还会拾回灯盏?
彦成问过自己很多遍,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不过,他想若早知有今日,他定会教灯盏第一流的武功,至少,让他的灯盏在战场、在深宫都足以保护自己。若早知今日,他绝不会让灯盏耽迷于琴棋书画之中,误了习武。
☆、第十一章
早朝时,夏王李戥盏命人拟旨,欲封国父梁彦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虎符,掌六军。遭到了一众大臣反对,灯盏说:“朕封梁彦成为国父之日,便已下旨将兵权尽交国父,今日封其为元帅有何不可?”
“自大夏开国以来,虎符皆由圣上亲管,岂可轻交于他人?”白须的老臣总能勇敢直谏。
“国父并非他人!于朕心中,他与先王无异!”甚至更胜先王,这句话,灯盏并没有勇气说出。
“本将不知什么国父不国父的,本将惟知梁彦成乃圣朝将军,其父为圣朝兵马统帅,曾多次率兵征我大夏。杀了我多少百姓,多少将领!他梁氏一门,是我大夏死仇!本将第一个不服他管!”
镇边大将军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灯盏如立众矢之的,群臣无一支持,唯有御医躬身拜倒,称:“国父罹患疾病,不可领兵!”
灯盏冷笑,问他:“国父何病?”
“相思成疾!”
灯盏又问:“因何相思?”
御医结结巴巴地答不上来,只说:“臣……不知……”
灯盏笑道:“朕来告诉你!国父素来忠君爱国,他所思的是军营!是天下!是战场!”
场面话,谁都会说,灯盏身为夏王,自然也是一样。他才不会让低下的大臣们知道,此刻的他心中是怎样荒芜,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是什么样的妙人,才可以令爹爹相思成疾?
“敢问圣上!国父忠的是哪个君?爱的是哪个国?”姜总是老的辣,白须的老臣抛出最为尖锐的问题,连灯盏都拿不准的问题。
“呵!我忠的自然是我大夏狼主李戥盏,我爱的自然是我泱泱大夏的江山!我既入夏,即为夏人!生为夏人,死做夏魂!各位大人还有什么不满的尽可说出来,梁彦成自一一解答!哪个不服我梁彦成的,自可取出刀剑!你我刀剑上见真章!瞧瞧是我梁彦成配统天下兵马,还是各位将军配!”
彦成手中的剑,热辣辣地晃痛了灯盏的眼,他的爹爹总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保护他,帮助他,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一众大臣惊叫着:“我大夏朝堂岂容你这异人撒野!”
他们身后是一众藩王,藩王们都没有说话,因为已经有人代他们说了,他们要做的只是在后面为那些代替他们说话的人撑腰,同时含笑旁观。那神色,不用说便知他们视当今夏王李戥盏为无物!
彦成想,该削藩了。
灯盏抬抬手,压住了一众大臣的叫嚷,道:“大夏国父岂是异人?朕意已决,即刻拟旨,封国父梁彦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虎符!掌六军!退朝!”
少年天子的威仪,震慑了全殿大臣,直到那声‘退朝’已散去许久,他们仍然未动。
当晚,灯盏靠在彦成怀里撒娇,问他:“爹爹怎么会出现在朝堂上的?”
彦成笑说:“走过去的,你宫中不许骑马。”
灯盏正色道:“不许糊弄朕!”
“圣上好大的威仪呦!”彦成笑着抱紧灯盏,轻轻叹了口气,宠溺地揉揉他的头,低声道:“好孩子,你为了爹爹一句话,赌上大夏的江山和你的王位,爹爹又怎么舍得让你失望呢?”
灯盏听完笑着搂紧彦成的腰,道:“朕就知道爹爹最疼朕了!”
看着扑到自己怀中撒娇的宝贝儿子,彦成煞风景地说了句:“宝贝儿,该削藩了!”
☆、第十二章
康定三年,夏。十五岁的少年帝王李戥盏下令削藩。同年七月,各地藩王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
兴儿对彦成说:“国父,您该进宫去看看圣上了。”
彦成站在高台上,看着一众将士,这一年来,他日夜吃住在军营中,终将六军皆收为己用,现在,到了用他们的时候了。
彦成道:“兴儿,这一年苦了你了。”
“不苦,最苦的莫过于国父。”
兴儿始终无法忘记他们初到军营的那一日,那些将领们的取笑。
“国父?还不是以色侍君的老头子?能有什么作为?”
“嘿,甭管有什么作为,圣上喜欢就够了!”
“真不知道圣上喜欢哪儿!一个老头子!哈哈哈!”
“要是圣上好男色,不如我来陪陪他!哈哈!总比他圈养在宫里的强!”
“呸!那小娃一直在圣朝长大,总归不是正常的!你也不怕死了!”
“哈哈!咱们不是说笑呢么!”
这些将领还未见过彦成,便已给他下了定论,所以当彦成站在他们身后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他就是国父,他们的元帅。
那日彦成穿了件天青色的袍子,头上束着天青色的带子。那柄他惯用的剑也用青布包好由兴儿背着。
他站在他们身后,淡淡地笑,然后说:“说完了么?”
突然出声的彦成吓坏了一众将领,要知道,肆意议论国父和圣上,在大夏皆为重罪。他们倒不是怕受罚,更怕的是眼前这个人,听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