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没有回答,气鼓鼓地将头偏向一边。
“你得出去。”伊人继续道:“得找大夫治一治。”
“不用你操心。”贺兰雪闷声闷气地回答,可是被伊人握住的手,却迟迟没有抽出。
伊人挪下另一只手来,为他擦了擦,又拭去他唇角的血痕,方轻声问道:“还可不可以走?”
“自然可以走。”贺兰雪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借着伊人的力道,努力站了起来,虽然有点摇晃,但是确实能走。
伊人做出一个放心的表情,然后牵着他,像大人牵着小孩一样,两人一同往大厅的出路走去。
贺兰雪勉力快走了几步,力图走到前面,换成他牵她。
伊人看着那个倔强的男人的背影,嘴角一撇,微微一哂。
也就随他了。
可是,这样也并没有走多久,贺兰雪的速度越来越慢。
方才硬撑的力气,显然就要用尽。
伊人也没催他,只是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过了一会,似察觉到贺兰雪的虚弱,她停下脚步,低声道:“我出去找易剑,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不好!”贺兰雪想也不想,断然回答。
伊人又是一哂。
。。。。。。这个男人。
“阿雪。”见贺兰雪还要继续撑下去,伊人轻唤了一句。
贺兰雪转过头,看着她。
幽幽的火镰光下,贺兰雪的脸有点朦胧,五官圆润而惊艳,像隔着磨砂玻璃、装裱的绝世名作。
如画,悠远、动人心魄。
“你不是说养我吗?”伊人安静地说:“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贺兰雪怔了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我出去找易剑了!”伊人的表情忽而变化,她冲着贺兰雪笑笑,然后松开他,颠颠地跑了出去。
贺兰雪望着她的背影,眼神一动,没有再坚持。
他一定不能再丢掉她。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刻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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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顺着原路折返回去,一路上,她没有遇到贺兰悠,也没有遇到炎寒。
只是,她并没能很快回到大厅,只因为,在路上,她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裴若尘的声音。
凄怆、悲凉,乃至绝望的一声。
“父亲!”
这个声音,让伊人顿住脚步,然后,转向了邻近的一个隧道。
那条隧道并不长,短短的,很快便看到了和以前一样的石门。
她使劲地推开它。
钻出去,又是一条窄窄的隧道。
伊人猫着腰,朝那越来越窄的隧道爬去。
并不仅仅是好奇心,而是——裴若尘到底是在怎样的状况下,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他一直是那么冷静自持的人。
很快,当伊人再也不能往前爬的时候,她看到了灯光。
前面渗过来的灯光。
她又努力地探了探头,终于看清里面的景象。
最先最先看到的,自然是裴若尘。
裴若尘仿佛就站在她的面前,他木然地站着,衣服上全是吓人的血迹,一片一片,仿佛还温热着,嘶嘶地往他的身体里渗。
在他后面,竟然是消失在地道中的贺兰悠,贺兰悠一脸讥诮,她冷冷地望着裴若尘,眼神冰冷,没有怜悯,或者一丝一毫的温情。
而裴若尘的前面是什么景象,伊人看不到。
她只看到了裴若尘的脸,那张如江南水乡般温润英俊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激愤,只是麻木着,像从未出生那般,麻木着。
曾经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那么黯淡,那么黯淡,黯淡到伊人心底生寒。
伊人心中一急,再也顾不上什么,她大力地向前一钻,脚下的泥土不知怎么豁然塌陷。
她跌了下去。
堪堪跌倒了裴若尘身前。
里面的人皆望过来。
伊人很快地爬起来,摸了摸头,有点不解地望着众人。
贺兰悠的旁边,竟然还站着炎寒。
之前,只因为视线的关系,她没又看到他。
然后,伊人看到了裴若尘前面的人——也是她旁边的人。
她惊得一跳,连忙往前跳开。
她看到了裴临浦,全身是血的裴临浦,脸上带笑的裴临浦,已然断气。
他的全身,扎满了冰针,便是最开始袭击伊人的那种冰针。
然而,最最诡异的不是他凄惨的死法,而是,他脸上的笑容。
那种满足的、像渴求已久的笑容,在这样一副躯体上,显得分外可怖。
“夫人!夫人,你果然没死!”伊人尚惊魂未定,旁边又是一阵欢欣的叫喊。
伊人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人牢牢地抱住,抱着腿。
伊人慌忙低下头:匍匐在她脚下的,竟是武爷。
“夫人,你终于活了,终于。。。。。。终于。。。。。。”武爷泣不成声,满脸沟壑的脸,老泪纵横。
伊人怔怔地望了他一会,余光瞥到了自己闯入的地方,忽而明白。
她是破壁而入的。
而那残破的墙壁上,栩栩如生地绘着一副女子的画像。
美得亦幻亦真,眼神魅惑,只看一眼,便有种心动旌摇的感觉。
正是息夫人。
她从那幅画里钻了出来,如息夫人的再生。
武爷本已癫狂,咋见此景,自然把伊人当成夫人一般崇拜。
而在那画像之前,竟有一个躺卧着的浮雕。
赤身裸体,胴体如玉,眉眼熟悉,亦是息夫人。
息夫人的裸体,就这样被雕在地上,腰肢纤细,双腿挺直滚圆,胸部傲然地挺翘着,朝上的面容分明是安然的,可恰恰是这份安然,在如此裸露的情况下,给人一种致命的诱
惑。
她是嫡落凡间的天使。
而天使,不是用来呵护的,而是用来蹂躏的。
所有看见这一幕的男人,都会想去蹂躏她,狠狠的,占有她,崇拜她,杀了她,留住她,供着她—— 她却始终安然。
裴临浦就这样扑倒在雕塑旁边,全身冰针,脸上带笑。
他的手,停在雕塑最隐秘的地方。
伊人忽而明白了他的笑。
这么多年,无论是从前的跟随,还是以后的背叛,甚至于十几年刻意的遗忘,都源自渴望。
裴临浦渴望着她,渴望得到这个如天神般的主人。
他爱她。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亵渎了她,于是,机关触动,天朝最显赫的权臣,死在最难以诉诸于口的机关下。
而那之前,他应该是看到了冰针的。
那冰针如此明显,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挂在上面,告诉每个接近的人:色即是刀。
To be,or not to be。
这原是所有人的选择。
裴若尘的叫声,大抵是想阻止自己的父亲。
可是,裴临浦依旧去了。
拼着万针穿心,也要去触摸一下,他日日夜夜的梦靥和渴望。
万针刺骨,他笑了,息夫人仍是一脸安然。
多么决绝的陷阱。
——或者说,多么惨烈的交易。
伊人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滚,武爷依然紧抱着伊人的双腿,脸还在她的裤子上不停地蹭,如找到主人的小狗。
“武爷。。。。。。”伊人有点反酸,她低低地阻止他。
武爷仰起脸,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道:“夫人,我是你的小武,小武,夫人叫我武爷,是不是生小武的气了?小武私自屠杀战俘,是小武的不对。。。。。。”
“武爷。。。。。。”
“夫人,你一定是生小武的气了!呜呜呜!”武爷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伊人赶紧换了称呼,“小武!”
武爷这才破泣而笑,继续讨好地望着她,殷殷地问:“夫人有什么吩咐?”
四息夫人那长春梦的局 下 02“厄。。。。。。”伊人想了想,小心地说道:“贺兰雪在地道里面,你去把他带出来,医好他,可以吗?”
“夫人的命令,小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武爷腾地跳了起来,也不管大家,径直往地道里钻去。
他已经彻底地将伊人当成自己的主人了。
已入魔障,无法释脱。
屋里的人,目瞪口呆着看着眼前这一变化,直到武爷的身影消失在伊人出现的那个洞穴里,众人才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伊人身上。
只有裴若尘,至始至终,如一个木头人般,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贺兰悠突然走了过去,走到裴若尘的面前,一巴掌甩过去。
“你已经有一个没出息的父亲了,难道你也打算没出息!”
公公的丑行,让贺兰悠面上无光。
特别,这一切都发生在炎寒面前。贺兰悠觉得尤其受伤。
贺兰悠拉着伊人出去后,一个不小心,竟然被那个笨笨的小丫头逃脱了,不一会,自己又被炎寒追上,两人阴差阳错,便来到了这里,刚好目睹了裴临浦自杀式的行为。
以及,他自杀前的癫狂。
这让贺兰悠很不爽,很郁闷——她本可以向炎寒炫耀:自己的相公,亦是丞相之子,家世显赫,而且青年才俊,比起炎寒丝毫不差。
可事实呢?
这样的丞相,这样呆愣的裴若尘。
贺兰悠觉得很丢脸,很气愤,她窝囊极了。
一巴掌恨恨地甩过。
裴若尘没有回避,硬生生地接了那一巴掌,本就白若金纸的脸更加没了血色,脸颊上,也顿时出现五条红色的指痕。
所有人都哑然,裴若尘微微偏了偏头,又缓缓地回望着贺兰悠。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平静,悲悯,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陌生的神色。
陌生的裴若尘。
贺兰悠突然后悔自己的行为,只是骄傲强撑着她,让她笔直地回望裴若尘。
裴若尘却淡淡地垂下眼眸。
他越过贺兰悠,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他走过去,走到伊人旁边,跪倒在父亲身前,仔细地,将裴临浦身上全部的冰针,一根一根,无比小心地拔出来。
那样的虔诚,仿佛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