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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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未歇-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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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真不是我说你,做事的人是你,帮忙的人是你,偏偏不会说半句好话。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难怪人川子姐不领你的表。”
  “我稀罕?”
  “得,你不稀罕,人不稀罕你才是真的。咦,哥,你说川子姐咋会那么恨你呢?”
  “小五,帮我去查件事,这事儿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人,你懂吗?”陆东皓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袁五收起了玩笑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东皓的到来像是一阵飓风,掀去了甘尚川作壁上观的淡定伪装。她像一个孩子似的蹲在院子里大哭,有多少年了?她已经忘了原来自己还可以流泪,还可以号啕。
  能哭是一件幸事,斑斑伤口,心事成茧,早已忘了何谓真情流露。她扮演很多人,荣归故里的作家,跟商业巨头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神秘女人,与昔日情人重拾旧情的小女人,但,唯独不是她自己。
  很早很早之前,她就迷了路。
  情绪像是海滩上的沙砾,被泪水一层一层洗涤。
  第一层是羞辱,那种被仇人一眼洞穿,无地自容的羞辱。陆东皓说得对,她的每一步棋都是自作聪明。就像小时候,她的父亲常常说她,聪明有余,智慧不足。她从不以为意。静不下心,举轻若重,所以每一步行来,都是疏漏百出。她还没出招,就已经一败涂地。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从来都不是陆东皓的对手。
  第二层是徒劳,她深觉自己如同小丑,粉墨登场,撒娇扮嗔,演足戏份,可是旁人一句“穿帮了”瞬间就将她打回原形。那么迂回百转,那么小心翼翼,又如何?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第三层是不堪,看,这就是所谓的仇恨,看,这就是你处心积虑的报复,旁人根本就不在意,如同以卵击石,如同蚂蚁卯足全身的力气与大象抗衡,而那只大象却悠然自得地说:“你要帮我挠痒痒么?”大象从不把蚂蚁的仇恨放进心里。
  最后,那一层是什么呢?甘尚川问自己,你真的是在恨吗?
  麻痹痛苦有很多种方式。
  第一次,她选择以毒攻毒。如果痛,那就在伤口上再撒点盐吧。她唾弃自己,放弃自己,在陆东皓身边的五年,是灵魂自暴自弃的五年。她不介意自己是谁,她也不介意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好吧,既然不能做十八岁的甘尚川,那么做谁又有什么区别呢?她就是这样对待那一场滔天浩劫。她将自己放逐,任由自己卑贱地成为别人的附庸,她跟随他,低眉顺眼。她顺从他,无欲无求。
  第二次,她选择隔离和淡漠。那个伤痕累累的小人儿被她锁进黑房子,那里面没有阳光,没有雨水,苍白,荒芜如同戈壁。渐渐地,那个小人儿就真的像是被隔绝于天日的重刑犯,不会说话,不懂交流,惧怕接近,它不需要感情,感情也不再需要它。如果还有情绪,那就是看见那个叫甘尚川的女人在做戏时,会在那间小黑房子里发出阵阵冷笑。冷笑,是它能释放出的最强烈的情绪了。
  是的,就是这样,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她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病人,是比她那位懂得自我催眠的精神病母亲还要严重的病人。一个病人,先是自我麻痹,自我封闭,接着分裂人格,把最真实的自己锁在最黑暗的角落。她,到底有多少年,不敢看黑屋子里的那个自己了?
  今天的陆东皓,用粗暴的方式砸开了那道门。满目疮痍也好,伤痕累累也罢,她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那个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自私。自私是人的本性,概莫能外。但,每个人对自私都有不同的解读。独占欲,控制欲产生的嫉妒羡慕,是一种自私;因为失去,所以恨不得全世界都毁灭,是一种自私;因为痛苦,所以连亲人的痛也无法感知,同样是一种自私;因为残缺,所以连黑夜中的温暖也会憎恨,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自私,所以你的眼里只有自己。情绪被无限放大,爱和恨都如此偏执与极端。因为,你的世界只有自己,再看不到其他。你站在世界的这一端,空无一人,只有自己,而一切连同整个世界,都在你的反面。
  怯懦。那真是自私的孪生兄弟。她陷入一个骗局,自私地控诉着命运的不公,连带着仇恨起带给她这种不公平的父母。她直到父亲临死前都没有去见过他一面,周年祭的墓地,她麻木不仁地上在那里,对着那张小小的遗像,拒绝去回忆关于父亲的一切。她封闭自己,以为不哭、以为不悲伤,这就是理智,这就是成熟,其实,只是怯懦。她不敢面对内心那个渺小的自己。
  她洞悉母亲生病的真相,憎恨那个选择自我催眠的女人,为什么,她要比自己先一步发疯?为什么,上帝可以让她躲进自己的白宫?因为痛苦无人可以承担,因为认为这是该她与母亲共享的耻辱,可是母亲比她更惧怕失去,所以她直到她死,都没有原谅。为什么不能原谅呢?你与她,又何尝不是殊途同归?她清醒着,却用痴傻作为伪装,你痴傻着,却自以为自己很清醒。倘若不是日日噬心的痛苦折磨着她,那墓碑上又何须写着享年五十四岁。是啊,没有人能幸免,在这场劫难里。她,终不能得享天年,背负着还甚至她的灵魂十字架浑浑噩噩不可终日。人未老,发已白,未知命,人已殒。可是,她固执地不原谅,不原谅,恨吧,怒火烧干一切,忘记她是她的母亲,忘记她同样也在痛。不过是怯懦,宽容是比善还需要更大的勇气。她踏不出那一步,不过是因为怯懦。
  S城的秋夜,细雨绵绵。
  那一夜,她哭至力竭,旧有的秩序天崩地裂。她仿佛看到命运的重手落在自己脸上,根本无法回避,她默默地承受着重掴带来的痛楚。
  雨和着泪水,洗去世浴积淀和灵魂负累之于她身上的伪装,渐次露出脆弱不堪的真身。她的色厉内荏,她的走马章台,她的牙尖嘴利,她的装腔作势,她的小把戏,她的小聪明,通通都像那浓墨重彩,经不起冲刷,和着雨水和眼泪,斑驳了颜色,像极污浊不堪的泥淖。
  第二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黑夜的哭泣隐匿,无人知晓。而时局世事从不会因为谁的崩溃和塌陷有所转移。
  高绍南在这一天得到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区下面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所长被双规了。他记得那个所长的样子,三十五六岁,长得斯斯文文,家里做建材生意,从警校毕业,还是科长的时候,他跟他吃过一次饭。过了半年,他成为该区最年轻的一位副所长。高绍南甚至不记得当时他收了多少钱,也是环环绕绕的关系让他对这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有了点印象。交集不多,他也有这样的自信,倘若这只是个案,他完全没必要如此惶恐。只是,近来的事情,一件接连一件的发生,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慢慢地收拢,而最后,他不一定能逃出去。
  直到此刻,他终于确定,张曼宁那条路是走不通了,就算如张曼宁所说,景然针对的不是他,他跟景然也绝对不是同一个利益集团。政治就是如此,不是东风 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既然站不到一路,自然就成了敌人。
  他开始梳理自己跟景然之间的所有过往和脉络,于公,在此之前两人算井水不犯河水。而且就S城的政局看来,他们算是一路人,相同高度的政治背景,而他们两人的父辈在漫长的从政生涯里也没有过明显的交锋和对抗。从他得到的信息里,上面的意思是换届之后,是由他和景然一起搭档,一正一副统管政局。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股扫黑活动会贯彻得如此彻底,且硬生生地将他的势力撇到了一边。这是一个不友好的信号,至少景然还没有跟他做过任何私底下的接触和对谈,这是明眼人就能察觉到的敌意。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景然在公报私仇。但现在看来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很多。他不敢保证自己了解景然这个人,但他了解张曼宁。张曼宁在他看来,就是中国版的希拉里,典型的利益动物。如果景然是在擅用公器对付他高绍南,张曼宁评估局势之后必然会全力阻止景然的行径,无论是从中斡旋,还是单方面制止,他相信张曼宁有这个能量和说服力。但是,最关键的是,自从张曼宁回到S城之后,景然的举动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而张曼宁对他的态度也出现了罕见的沉默。种种迹象都在导向一个让高绍南不安的现实,那就是景然说不定会拿他开刀。
  但,他怎么敢?
  无论是S城以梁伯庸为代表的守陈派还是高绍南这样的新锐激进派,都用各自的政治嗅觉察觉到了S城刮起的这股台风,但第一个人的心中都存有疑惑:他要做什么?他敢做什么?
  是的,政治就是这样。是N次方的象棋,你牵制我,我牵制你,你抽我的卒,我吃掉你的车,到头来,大家都在棋盘上,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局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的棋局,马走日,象飞田,各得其所,在一种彼此默认的大规则之下,分割利益,达成默契。无数的历史经验和教训已然形成了一套铁的政治定律:倘若你不是制定规则的人,那就不要做破坏规则的事情。否则,下场会很惨。从某种程度上讲,景然做的这些事情过了。这种所谓的过,就是打破了某种默契和平衡。气场一旦被破坏,局面就变得混沌,而所有人的疑惑都在于——他图的是什么?
  是的,没人知道他图的是什么。在梁伯庸看来,他应该是要理解景然的人。他太明白这种根红苗正的政治新秀强烈的表现欲望,他们不太成熟,容易得罪人。他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一开始壮志满怀,心里有套与现实严重脱节的政治蓝图和抱负,有激情,有举措,但很快,他们中间有的人就与现实达成谅解和妥协,至于不妥协的那些人,他们在这条道路上的事业线总是浅而短;还有一种人,是梁伯庸眼里真正的纨绔。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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