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可她拿个圆圆的糕点并不稀奇,无缺的行为却太难以解释了。
忆及少时种种,十六年的共同岁月一一浮现脑海,令狐团圆恍然惊觉,恐怕无缺早就知晓他们的身世了。他待任何人都很好,却并不亲近,唯独待她亲昵无间。他儿时的言行总比她迟缓,当年连令狐约都以为他没她机敏,可事实上,他非但不愚钝,更是聪明早熟得可怕。令狐团圆不敢往深里想了,她只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无缺身上藏着世人难以理解的秘密,音武在无缺手里重现,绝不是偶然。
当令狐团圆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走到了临近青丝台的小巷,而她身后跟着三个地痞,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地痞的下场自然慘不忍睹,令狐团圆胖揍了三个人后,顿感神清气爽,却听身后有人拍掌道:“卫国夫人身手果然了得,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呢。”
令狐团圆回身一看,苏信又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她正摩拳擦掌,巷外却传来了人声,“苏大人,苏大人,你跑哪儿去了?”
“此地不宜说话,跟我走。”苏信敛笑,轻身而起。
令狐团圆紧随其后,跃过数间房梁,与他一起落在了一处僻静小院中。
苏信落定后,又恢复了嬉皮笑脸,他打量着令狐团圆的脸道:“微之真是好手艺,青出于蓝胜过了我,难怪连陛下都被蒙骗了过去,真是好一张美人脸呀!”
令狐团圆心知易容术本就是他教潘微之的,必然瞒不了他,只是这厮每日于朝堂之上与潘微之碰面,却始终没有拆穿,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听他满嘴胡言,她沉下脸道:“我没空和你打哈哈,有事快说,无事我回去了。”
苏信叹道:“你这人怎和梁王一样凶呢?”
令狐团圆被戳中软穴,沉默了下来。她适才窥见西日玄浩,还不知他有没有看到她的正面。
苏信转而又笑,“我看你是烦恼着吧?你既有古医师,又招惹过梁王,这些烂事除了跟我说,还能跟谁说?”
“说你个大头鬼!”
令狐团圆不想再与他废话,转身便走,却听他在身后悠悠地道:“听说无缺被陛下毒打,正在月照宫养伤呢。”
令狐团圆不禁止步,回身厉声问:“他为何打他?”
“我骗你的。”
令狐团圆一踩脚,再不理他,飞身而走。
苏信目送她青色的身影消失,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明远郡主、卫国夫人,你会如何抉择呢?”
苏信想得很远。无缺凭着—群嫔妃就智擒了身手远高于他的应淑妃,显示了他高人一等的领导能力。梁王看似在平定秦王叛乱中毫无作为,实则稳持了大局,他拆墙死守王府,还有闲暇对侧妃交代私事,当然那种交代绝对是故意的,因为那样的时机难得。各种迹象都预示着,大杲的来日之帝将会在这两个人里出一个,西日雍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立储君,也不为无缺正名。两个儿子都太出色了,难以抉择,虽然梁王的胜算更大,但西日雍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了。而在这两人之间的令狐团圆,若不能妥善地处置与他们的关系,不仅他们中的一个会重蹈秦王的覆辙,而且绝对会撼动大杲百年的安定基业,原因无他,只因这两人远比秦王优秀得多。
且不提苏信的想法,那边令狐团圆溜回了卫国公府,换了衣裳,对着铜镜拍了拍双颊,自言自语地道:“别管别人那么多,做自己该做的就对了。”
经此一事,令狐团圆越发觉得,修为若不够,做任何事都不便利。郡公府里,西日玄浩只差一点就捉到她了,若非她机灵,在拐弯处匿气藏了片刻,这会儿早就被那恶人提在手里了。于是,令狐团圆在屋中盘腿修炼了一下午,直至潘微之归来。
用完晚膳后,令狐团圆将白日前去令狐郡公府的事一说,潘微之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那日他私下去见潘岳,被老爷子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通,而潘岳说的话句句刺痛他的心。
“他家养的全是狐狸精,水深得不能再深。你倒好,被那只小狐狸精迷得七荤八素,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叫我死后怎么去见你爹?”
“我现在也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企盼上天能垂怜我潘家,保住你一条小命!”
“别跟我说她的好,我只知道,她跟梁王不湥Р怀摹闶窍棺印⒛阆氲毕棺樱灰阉腥硕嫉毕棺樱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听她轻声问道,他收回了思绪,微笑道:“我只是吃惊,你竟是楚长卿的女儿,难怪当日他放了我们离去,可能那时候他已然有所察觉。对了,我今日见到了无缺,趁陛下不在,与他说了会儿话。他要我转告你,如今不便与你我多亲近,唯恐陛下看出破绽,且等些时日,会与你相见长谈。”
“哦。”她长长的拖音,令他不禁探出手来抚了下她的头。
她仰起脸,在他指间一吻,之后便是自然而然的相拥而眠。少不得被他拿捏,依旧被他吃得死死的,一番极尽柔情的缠绵后,本该入睡的两人却都睁着双眼。
“你有心事?”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道。
问完后,令狐团圆哑然,“你又知道了?”
潘微之搂住她,柔声道:“我的夫人,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令狐团圆顿时涨红了脸,自从与他好了后,她就一直处于被动状态。不得已,她转移了话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盛京啊?”再这样住下去不是个事 儿,既不能公然和无缺或令狐约甚至潘静初见面,更像个深院贵妇似的,每日盼着夫君下朝归来。
然而潘微之叹道:“我们在盛京,至少还能时常见着他们,我爷爷年事已高……另外陛下的身体也大不如前,我怕我若是走了,潘老太医就不得不拖着年迈的身躯再入宫廷。”见她沉默,他又柔声问,“又想到什么了?”
令狐团圆幽怨地道:“在想一首诗,诗里的少女一心想嫁个金龟婿,可真的嫁了,才知道,原来嫁的人虽好,却是春宵苦短,夫婿一大早就要上朝,被子都是凉的……”
被她插科打诨,潘微之笑出了声,“一点都不老实,分明想的不是这个……”
“哎哟! ”她的胸口被他揉捏了一把,她使劲往他怀里钻,憋气道,“你再欺负我,我就要欺负回来了!”
他只笑不语,却按住了她的头。待令狐团圆弄懂,再好的男子,在那事上都是不讲究脸皮的,已然又被吃死了一回。好在潘微之到底温柔体贴,次日上午令狐团圆暖洋洋地苏醒,怀中则多了个抱炉。
“夫人,你起身了没?”侍女在寝室外问。
。
令狐团圆披上衣裳,唤她进来,“何事?”
“管家说有位贵客,非要夫人接见不可。”
令狐团圆皱眉,平素那些来客都由管家接待她—概不理会的,为何今日来客非要她接见不可呢?然而当令狐团圆穿戴得当后前往正厅,厅里却空无一人,她唤来管家,管家也蒙了。
“适才还在厅里的,怎么转眼工夫就不见了呢?”在令狐团圆的追问下,管家解释道,“我见他器宇轩帛、衣着华贵,显见不是寻常人,而他逼着我非要夫人前来。我说不过他,这才叫侍女请夫人的。”
至于那人的容貌,管家只说异常的好,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等同于白说。
令狐团圆狐疑地回了后院,卫国公府的侍卫实在不能与郡公府相提并论,竟让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疑心归疑心,每日必做的修炼还是要继续,令狐团圆照例又在院子里打起了拳。养生拳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她每练一次都觉得好像是头一次打,因为身体总是在承受着最大负荷的运转,正如老医师所言,能打通她全身的筋脉。
一套拳打完,浑身香汗淋漓的令狐团圆却笑了,原来她想到了潘微之跟着打拳时笨拙的样子。但她的笑容转瞬即逝,背后忽地传来轻微的异响,她一个回身,拳头直打来人鼻梁,却被他轻易地握住了整个拳头。
“玄浩!”令狐团圆立时明白,来客必是西日玄浩,但她话已出口,怎么改都听着别扭。
西日玄浩捏着她的一个拳头,冷冷地道:“卫国夫人,你我初次见面,你就唤我名讳吗?”
令狐团圆收拳,但他捏得牢,怎么都挣不开,“你既已认出我来,还不松手?”
“昨日在郡公府里,我只认出你的背影,回去后我思来想去,你既已身在盛京,又会跑哪儿去呢?总算给我猜到,古医师、古夫人,妙得很呐,就藏在我 们的身旁。”西日玄浩盯着她,含恨道,“我本来还不相信,所以特意跑到你府里。看到你打拳后,闻到那身香汗味儿,这才确信是你无疑!你们很厉害呐,改了面目、改了身形,甚至连口音都改了。”
令狐团圆抽了几次,都抽不回手。
“这一回,你休想滚出我的手心。”
令狐团圆踩他的脚尖,西日玄浩当即反踢,两人便缠斗了起来。此次玄浩似狠下了心肠,用上了气力,令狐团圆的修为尚未完全恢复,如何是他对手?西日玄浩极其利索地一个反绞手,单手扣住她的双臂,另一手在她后脑勺上一击,她便昏了过去。
身处无尽的黑暗中,这便是令狐团圆醒来后的唯一感受。她身无寸缕,被冰冷的铁链随在一张铁床上,不通畅的气流、压抑的环境,无不说明囚室的狭小。她动了动,却只闻铁链与铁床互撞的声响,完全无法挪移半分。她又暗运了下气力,脉络仿佛僵死,毫无一点气力产出。
“你醒了?”西日玄浩冷冷的声音在囚室一角响起。
换作旁人,这时候早该斥问或干脆哭泣,但令狐团圆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躺了回去。
西日玄浩停顿了片刻,道:“我的王府被烧毁了,所以只能带你来这儿,这儿很隐蔽,不会有人找得到你。”
令狐团圆依然沉默,并不问他这儿究竟是什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