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也有些对不住你,如果只是皇子,他愿意娶几个,就几个,这个要看他自己的愿意,我都随他。只是他现在是太子,是以后的皇帝,所以三宫六院也原本应该是这样子的。你心里难过是一回事,知道懂事是另一回事。也别叫苏谨为难。”
我听懂了最后一句,所以我点点头。人是我选择的,路也是我自己选择的。只别让他为难,我认。
从德妃那里出来。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跟着我的两个丫头一个绿云是德妃配给我的,另一个是中宫管静配给我的小同。
绿云道:“夫人,心情不好的话,我们晚一点再回府吧,我们逛逛,夫人说可好?”
我说好。
她打发了车先回,然后我们三个人一前两后在京城的街坊上闲逛。
我不想过早回府,这张苦着的脸,暂不能面对苏谨。
若说是寻常人家,有纳妾,也有不纳的。
可是苏谨是太子,也就是以后的皇帝,他应该是后宫三千,而非不只一个太子妃或是夫人。
看来应该来的,早迟还是会来的。
我只是替苏谨难过,想起那一日他对我说的话:“这一生,我只愿跟你一人恩爱,我,也只爱你一人。”
想必他心里一定也很痛苦吧。 这是他给过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承诺。现在他要面临这
样的事,都是我的错。
从黑山回来,我一路上守着苏慕的尸体哭。
我的泪都要哭干了,加上绝了食,连一心求死的心都有了。
“苏谨,怎么办,我害死了苏慕。”我跟他说。
那时的苏谨紧紧地抱着我,把我按在他怀里,听凭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没关系,你还有我,你还有我…”那段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那种害死别人的愧疚,已会成为终生的伤痕吧。
那时的他没想到,回来,迎接他的,是太子之位。
他没有谋求,却得到了,所以这是他的命。我选择了他,他的命,不就是我的命么。
想是这么想,心里仍是苦苦的。
看见有人在买糖葫芦,走到摊前,回头想让绿云给钱,一只手伸过来,取了两只,递了一只给我,然后给了老板钱。
我回头,正对着苏谨温和的目光。
我笑笑,刚才还在想他的后宫三千三宫六院,我笑得出来。
“心很苦吧?”他自己咬了一口。看得出来,今天在皇帝那里,他得到一样的消息。
“没呢,”我笑着腕着他。心里想,担凭他能这样子站在身边,再苦,我也认啊。
我听见绿云和小同在后面偷笑。后面站着一脸窘态的阿喜。
看到他,我怔了怔。
“原先跟…”他停了一下,“他的影卫要么解散,我收了愿意留下的,作随身护卫”他跟我解释。
我一转眼,仍是保有一脸笑容看着苏谨。能当着苏谨哭的,都哭过了,再因着某个人泪下,也怕伤苏谨的心。
他已经换了便装,想是回来得早,没见到我,就找我们出来了。
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们好象寻常家的夫妇一样,在街上慢步,他随我,东看看,西看看。
这种记忆,很奇怪,一旦深深地印在脑海中,就怎么样也洗不去了。我一直记得那天的情境,到很久了都没有忘记。
☆、大殿 太傅说,我没有学生,我唯一的学生,已经死了
太子大婚订于一月后。
时间按说比较仓促,不过,管家上上下下原本也是准备好大婚。只是,当时是太子苏慕,现在是苏谨。
订好日子,德妃说“明天进宫吧,皇帝要见苏谨和你。”
我点头。
在大殿时皇帝很少注意到我。我也基本不用在他眼前晃动。他之前待我,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但这一次不同,见他还是多少有些生分,必竟隔着苏慕的原因,加上我是苏谨的夫人。
说不怕那是假的,我自幼没有父亲,现在唯一能叫做父亲的人,因为我害死了他的儿子,心里应该是恨我的。
苏谨知道我怕,看我半夜里起来坐着一阵阵发呆,一声一声地叹气。
“别担心,有我呢。”他在我背后说。然后一把揽我入怀,轻轻抚着我的长发。
第二天很早起来,自己收拾妥当,再叫醒他,帮他穿戴好。
我没有坐他的车,按制分乘进入内宫。我记得我只是夫人,不够格和他同乘一辆,当然以后他的太子妃可以。
很久没有到大殿了。
李公公看见我好象有话说,红着眼看上去想过来安慰我几句,不过,见苏谨和我同来,所以只是对我笑笑,算是招呼,把我们领进大殿。
李公公进屋通报了,大殿没有人。
我们分别跪着等皇帝。
很久,皇帝才从内殿渡出来。
外面又有人传,太傅来了。
这是第二次我见太傅。
上次是苏慕临死,他从帐里出来。那天的他神色黯然,他并没有看到我,而我看到过他及他的背影,很萧瑟的一个背影。
此刻的他,仍是一副冷冰冰的脸,好象没有见笑过。他的脸其实真的能让人过目不忘,因为英俊到这种程度,年轻时应该让很多的人为之动容过。
他向皇帝行礼,也向太子苏谨行礼。他是那个人的老师。
“姚华,我想你仍做太子苏谨的太傅。”皇帝淡淡地说。
看来他事先并没有和太傅商量。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种没经商量过就要求的结果,多半就应当是会被直接的拒绝掉。
果然,太傅说:“我没有学生,我唯一的学生,已经死了。”
苏谨低下了头。我也是。
苏慕之死,唯我难辞其咎。
“苏谨亦是朕的皇子,太傅。”皇帝说。
太傅哼了一声。
听闻太傅年轻时就和皇帝是挚友,有传说两个人曾经有过约定,如果太傅有女必是嫁入皇家。不过太傅姚华不知道什么原因,终生未娶。晚年也只收了一个学生。
他从那学生几岁起就守着他,爱着他,且爱他比他父亲更厉害。
这个学生,即是苏慕。
我突然想起黑山之战前一夜,苏谨说和他父皇说好我过继到的长辈家,可能就是他吧。
可正是我害死了他的学生。当然太傅恨我及苏谨再正常不过。
“太傅,皇兄之死全是因我,不怪他人,我来承担这责任。”苏谨说。
我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他紧了紧握我的手,我抬头回他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微笑。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异样。太傅姚华好象这时才惊觉殿前还有一人。
姚华看了我一眼,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一怔。
我直觉他的眼中闪过些什么,但因为太快,我还来不及捕捉到那是什么,就不见了。
“你负不起这个责任。”皇帝说,“他的死,只能说怪他自己,没见过比他更傻的孩子,他忘记了他是将来的天子,忘记了他是他父亲的孩子,也忘记了太傅教了他那么多年,并不是为了一个女子付出他的生命。他不适合太子位,或是说,天命如此。”一转头,他看着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我仍要封你为苏谨的夫人么?”皇帝看着我说:“我找人帮你看过相。你有帝后之相,却无帝后之命。我之所以没有杀你,并不是你罪不至死,而是我答应过那孩子。你替他好好活着吧。不过将来你若有儿子,他永远也不能继位。我要你永远浸在这繁华里却只能染一衣角。因为我所爱的儿子为你死了,他却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静静听他说完。这是至今为止,我听过他说过最多的话。
看来要我好好活着,真是苏慕愿望,上次是在德妃那里听中宫皇后管静说,这一次是他。
想起那一日,苏慕差人送出的信,看来,是送达到的这大殿。那时的苏慕已知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写信给他最亲近的人,希望能在他过身之后力保我和苏谨无殃。 这是他的愿望。
苏谨的脸色很是灰暗,他握了握拳,我手心亦全是汗。
“太子大婚在即,太傅还是看在那孩子的面留下来帮他吧。”皇帝说。“既然他要坐这太子位,你不做太傅,他没这资格。”
这一次,太傅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大殿之外阴阴的天。
他的脸色仍笼罩在这一片烟雨当中。我看不真切,我也不无须看得真切。
他向皇帝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后来苏谨也带了我出来,我们一前一后出走大殿。
下了台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纳纳地说,“我以为太傅不会同意。他这个人固执起来,父皇也拿他没办法,我不喜欢他。”
我忆着他看我那一怔的脸,那双眼睛闪过那一线我不熟知的光,太傅。
那一夜回了太子殿,已经很晚了,突然传太傅在外殿要见我。
很是意外。
苏谨要起身穿好衣服陪我,我说不必了,他要见的,是我。
我整理好衣服,在太子大殿见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衣,没有戴什么装饰,他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行礼,我只是夫人,而他是二任太子的太傅,我向他行礼。
“我反对过你。”他背对着我,“我没见过你,本来我也没打算见到你。”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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